血琴:觀音廟前兄弟殺人,可憐人老李獄中教樂

血琴:觀音廟前兄弟殺人,可憐人老李獄中教樂

本文系本站戲局欄目出品。

01觀音廟前兄弟殺人

前言

今天我們將給大家講一個用音樂之美傳遞悲憫力量的故事。作者是故事高燒患者蟲安,故事不長,三萬餘字,兩天就講完了。

沒了老爹的陳大力,揣着匕首逃出來,想擇日擇時,捅了跟老孃好了的鵝瘸子,撐住老爹的排面。幹這件大事,他需要一個望風的幫手,他看上了王小吉……王小吉被磨得受不住了,答應跟他去觀音廟結同年。不料兩人捲入了另一樁命案。

P.S.蟲安說他相信這麼一句話:努力講好故事的人必定會成爲善良的人。

第一場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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陳大力隨他老爹,塊頭大、力氣大。

3年前,老爹在家歇工一年,蹲家門口捉黃鱔。家門口是東湖,分出來很多條支流,到處是小河小溝,養肥了許多鱔和蟹。

老爹捉黃鱔賣錢,賣不掉的,劈了肚腸放血。老爹有一把匕首,說是偵察兵專用,手柄上帶了指南針,劈黃鱔時發出“刺啦”一聲響,好鋒利。老爹喜歡吃血,也盯着陳大力吃,說是鱔血漲勁道,吃得陳大力身體早熟,兩隻胳膊上鼓起漂亮的田雞肉,十二三歲就不老實了,成了學校的刺頭。

鳳山中學位於城南罐頭廠的北邊,有五座水泥結構的三層小樓,還有一個罐頭廠贊助的水泥操場,操場的一半用來堆放回收的罐頭瓶。陳大力每回跟人打架,書包裏總能掏出幾隻罐頭瓶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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陳大力的一位歷史老師曾經明確告訴他,鳳山中學在清朝年代是關犯人的地方,本地史志上稱這兒“南牢房”。

歷史老師之所以給陳大力“開小竈”,主要是陳大力涉嫌偷盜了一隻英雄牌鋼筆,老師餵了他一通巴掌,見刑訊逼供不奏效,老師便用無可奈何的語氣暗示了他,然後通知了陳大力的老爹陳扛鼎來校。

陳扛鼎人如其名,力氣大得真怕是能扛鼎,村裏的觀音廟有一隻包銅的大香爐,一百九十斤,修廟時陳扛鼎當幫工,香爐運來時遇了窄道,拖拉機進不去,是陳扛鼎將整隻香爐抱進了廟。

老爹是95年放暑假的前一天趕來學校的,那天正好發成績單,陳大力便偷走了歷史老師用來獎勵課代表的鋼筆。眼下過去3年,陳大力想起那次的遭遇,屁股和後背仍舊隱隱地疼。

那天陳扛鼎和陳大力剛照面,暴脾氣立刻上來了,脖子上騰出一根粗筋,罵了一聲:雜種!然後一把拎起陳大力,丟在教學樓的走廊上,先用腳上的解放鞋踢。踢了幾腳又怕失了分寸,踢傷兒子的命根,就解下皮帶抽。陳大力抱緊頭,身體蜷成一個球,他在指頭縫裏瞅見老爹一隻手拉着褲腰一隻手揮舞皮帶,抽到興起,乾脆脫了那條帆布褲,穿着個三角褲頭繼續抽打。

那是一條火紅色的福字褲頭,任何一個小巷的晾衣架上都很常見的那種,屁股那裏燒着三個煙孔。陳扛鼎蹲茅坑時總喜歡抽菸,手又喜歡垂在兩腿中間,一條褲頭穿了一年以上,煙孔燙到那兒是避免不了的。

教學樓是“三繞三”的摺疊樓,皮帶“噼裏啪啦”的回聲格外響,歷史老師嚇得雙腿發抖,鼻樑上的眼鏡歪了又歪,像只小雞似的倚在陳扛鼎身邊,拉拽着他,讓他別鬧出人命。

此事之後,鳳山中學所有的老師都對陳大力敬而遠之。道理很簡單:陳大力有這樣的猛爹,依舊不學乖,陳大力就是天生的茅坑的石頭,沒法兒開竅。

陳大力這幾年跟誰打架都不怯場,一來是體格上有優勢,二來是被陳扛鼎練出來了,十分扛揍。他暗裏恨着老爹,但又懼怕老爹的皮帶,緊巴巴的日子過了三年,老爹忽然失蹤了。

3年前,老爹跟人去雲南挖玉,再沒回來。老孃報警了也不管用。有幾個工友四處傳話,有人講老爹挖到了一噸重的翡翠原石,來不及運走,就被當地人黑吃黑,拍倒在了礦坑內;也有人講老爹挖到寶,尋了小老婆,出國享福了。

不管哪種講法,老爹仍舊活不見人死不見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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不見了老爹,陳大力起初有些興奮。沒人管他了,他便將老爹那柄匕首翻出來,綁在腳踝上,無論是入校還是去鎮上游街串巷,眼裏已經沒誰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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老爹失蹤後唯一的不好之處是老孃變了。

老爹失蹤之後,老孃從前溫軟的性格就變了。稍微碰見一點兒煩心事,哪怕只是去菜市場少帶了一根藕,老孃都要拿他撒氣。通常是用掃帚將他從被窩裏趕出來,嘴裏哭訴着她的悲苦,眼淚滴在腳跟前,聚成溼噠噠的一大片。

眼下都過去了3年,老孃準備爲老爹治喪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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喪事有一套本地的流程要走,先照會了輩分內的親戚,按地方上的白事規矩,失蹤人員要糊一隻紙人代替,擺在棺木內,八音隊可以不請,但少不去一隻拉喪的胡琴,流水席要擺兩天,靈堂要奉三天,出殯時長子要捧遺像。陳大力的老孃吃過計劃生育的苦頭,二胎被相命的抓準了男胎,但被聯防隊攪得不安生,只能流產。

陳大力便成了獨苗,遺像自然是他捧的。但他哪肯相信那個兇猛的老爹已經沒了。出殯當天,陳大力人影不見了,不僅是本人不見了,連帶着棺木裏的紙人一起不見了。

紙人是村裏的王大吉糊的,他只有一個眼睛,還是高度近視,帶着一副厚厚的圓形眼鏡。但他不僅能糊紙人,還做壽衣,編花圈。

在小孩們的眼裏,王大吉的屋子簡直是村莊的恐怖之地。那兩間矮小的水泥平房內,到處擺着紙人、紙獸,堂屋還有一口棺材,用草杆席子矇住了,四周的牆壁上掛了十幾把胡琴。

這些琴是王大吉的老爹王老吉的。

王老吉是著名樂手,拉胡琴的本領了不得,文革之前是去北京表演過的,文革時就因他有和中央領導人的合影,才免於迫害。那當口,他靠白事會上給人拉喪曲餬口,後來有次據說是喪家丟了陪葬物,懷疑是王大吉偷的。他當着喪家的面審王大吉,王大吉咬死了嘴,他就給喪家擔保,如果真是兒子偷了東西,他就一輩子不拉胡琴,砸了自己吃飯的碗。喪家信了他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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事情過後不久,有天王大吉老孃曬被子,從王大吉的被罩裏掉出來一枚金戒指,王老吉便拉兒子到跟前審,果真是喪家的陪葬品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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王大吉之所以偷這枚戒指,是因爲家裏有一把祖傳的紅木胡琴,琴頭包過金,文革時被人剝了去。王老吉好不容易修好,只是缺了這塊金皮,偶爾會在王大吉面前嘆氣。王大吉一直惦記在心裏,才幹下這樁埋汰事。

老爹講骨氣,言出必行,果真到死都再不拉胡琴。王大吉從此規矩做人,成了方圓之內最老實的人。

王大吉的兒子叫王小吉,跟陳大力一年生的,都屬83年的狗。媳婦剛懷上時,王大吉和陳扛鼎整天湊在一起喝酒、聊孩子,說孩子們屬狗,今後的日子一定旺,兩個女人都在屋裏織毛衣,聽見自家男人在“旺旺”地喊,取笑外頭也是兩隻醉狗。

那當口,王大吉的眼睛是標準的南方雙眼皮,又大又亮,喝完酒,兩隻眼睛就像紅燈籠似的嚇人。他和陳扛鼎一起在白鎮的礦場幹活兒,一場失了手寸的爆破奪走了他的一隻眼睛,另一隻眼睛也在逐漸變孬。

說起這場事故,倒將王小吉從老孃的肚子裏催了出來。他本來要比陳大力小一個半月,結果現在倒比陳大力大了27天。可惜得很,老孃早產加難產,醫生只能保一個,那個年代的女人都具有莽撞的獻身精神。王小吉生下來便沒了娘,沒喝過奶,命運只留給他一個獨眼的老爹餵給他一些寡淡的米湯,興許是從小缺奶水,他的塊頭一直比不過同齡人,生來一副可憐相。

陳大力抱着那隻紙人逃到王大吉家的屋後頭,半夜裏喊王小吉,舉着那隻紙人在他的窗前晃盪。

王小吉瘦小,膽子更小,走路姿態很怪,喜歡縮緊脖子,頭頂好像有根繩子吊着拽着,步伐極快,腳後跟不着地。久而久之,他背已經駝了。

見了窗外的動靜,他縮在牀上不敢吭聲,直到陳大力耍累了那隻紙人,開始用正常的音調喚他,他纔敢將一顆扁扁的腦袋探出窗外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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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你爹王大吉是不是不想活了,敢把我爹糊成這副面孔。”

“你不要這樣大的動靜了,把他驚醒,肯定捉你去見你老孃。你今天這樁事,半片鄉的人都曉得了。你屁股要開花的。”

“誰敢捉我?”

陳大力亮出匕首,刃口在月光下白晃晃的。王小吉趕緊將腦袋縮回去,他害怕這把匕首,他老早就吃過這匕首的虧。

前不久,陳大力端着匕首在路口截錢,他將硬幣藏在操場的罐頭瓶裏,王小吉揹着一把胡琴,不巧路過那兒。

兩人九月就要升初三,老師半個月前下來通知:期末考試班級倒數10名內的人要補課。

他倆都在倒數的行列內,八月的每天早上都得去學校聽課。

整個暑假,王小吉都被王大吉逼着練琴,他揹着祖傳的紅木胡琴,琴絃上都被勒出許多血痕,他的手指也拉出了很厚的老繭。

卻不想更倒黴的事來了,他撞見了陳大力,心裏覺得不好,調頭要跑,但來不及了,他被陳大力帶去了廁所後頭。

陳大力一下便亮出匕首,朝着他的後背一通猛刺,幸好他揹着一隻大書包,不過還是怕得要命,立刻癱倒在地,陳大力便踩住他的臉,將匕首放進日光裏,折出光線封住他的眼,問道:有沒有看見什麼?

王小吉使勁搖頭,哀求着:“你弄爛了我的書包沒關係,你不要毀了我的琴。”

陳大力命令道:“把琴給我。”

王小吉抱緊那把胡琴,陳大力便搶到手上,拉了兩下,鋸木聲似的刺耳,甩手將這琴丟在了牆角。

那是一道水泥牆,牆頭塗了一層石灰,插滿了玻璃碎片,有長條的、三角形的,還有碎渣子,整個牆頭上的玻璃拼起來,都是操場上的罐頭瓶。

午後日光折射在那把胡琴上,地面上形成一個放大的琴影,陰影之內又有極多細碎的閃光,正是牆頭上碎玻璃的反光,讓陳大力有一瞬間覺得那把胡琴的影子很夢幻、很勾人,很漂亮。

“叫花子才用的東西!”

他迅速打消了自己的胡思亂想,命令王小吉抱着書包站起來。他端着匕首,朝王小吉胸前那隻書包猛刺猛割。王小吉的面孔便在無數細碎的光線中垮掉了,兩腿間一熱,尿了褲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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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鳳山中學,王小吉的地位和陳大力的地位正好是一天一地。他有個外號叫“叫花駝子”,因爲他駝背,而且王大吉從小逼他練胡琴,無論寒暑春秋,他整天都揹着一把胡琴。那東西在學生們眼裏很土氣,是叫花子才背的,所以欺負他的人就不止陳大力,哪個校痞見了他,都上來耍他。

暑假前幾天,有兩個高挑女人趁學生午休時間溜進了教室,推銷冒牌的背背佳,竟將他叫去講臺上,做了反面案例。

那兩個女人漂亮得令他分神。教室裏拉上了亞麻色窗簾,室內忽明忽暗,窗外是火一般的白晝。

他僵在講臺上,像根木頭,任由兩個女人左右擺弄着他,給他套上了那件冒牌背背佳。那只是四根寬邊鬆緊帶製成的小背心,一下子就拉直了他的腰身,他好久沒能昂起頭看人了,這一擡眼,瞅見臺下的同學們都在笑,他恨不得挖個洞趕緊藏進去。

王小吉駝背的毛病要怪王大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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6年級時,語文老師是外鄉的年輕女人,正在哺乳期,奶罩洗得勤,課前總得在教職工宿舍忙活一場,進課堂時搓着一雙溼漉漉的手。每到這時,王小吉便舉手,要上廁所。

老師後來就覺得不對勁,跟過去一偵查,發現王小吉跑去了教職工宿舍的樓下,昂着頭,張大嘴,喉結一動一動地吃水,而他的嘴巴上頭是自己才洗好的奶罩,正溼漉漉地滴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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醜事發生之後,王大吉來了學校,他不如陳扛鼎那般威猛的架勢,僅是找準了語文老師的辦公室,進去便跪下了,磕了一通響頭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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原來王大吉把事情想得過分嚴重,以爲王小吉的錯誤是犯在了83年,那年他的親弟弟王二吉醉酒後對幾個下夜班的女工撒了泡尿,就被定了流氓罪,後來在白鎮的樺樹林裏吃了槍子,屍體都沒能收回來,出殯時也是糊了個紙人了事。他傷了眼睛後,便和當年糊紙人的師傅學了手藝,繼續吃起老爹王老吉當年的“白事”飯。

王大吉這麼一跪,王小吉在學校裏再做不得個“人”,走路時愛縮緊腦袋,背就駝得厲害。

眼下陳大力又上門來欺負他,他還是不敢吭聲。陳大力已經爬上窗臺,用匕首敲了敲玻璃,問他:

“王小吉,你曉得那樁事了麼?”

“什麼事。”

“你不要裝了,你肯定曉得了。”

“你講的是你老孃那樁事?”

鄉里早都有了風聲,長舌婦們講陳大力的老孃缺男人缺了3年,老早都耗不住了,跟村裏的鵝瘸子好了,好過很多遍。半夜在村口的廟裏好,晴天白日又在東湖的廢船上好,更有過分的人講,親眼看見他倆在運鵝的三蹦子上好,滾得全身的鵝毛鵝屎,兩人好到這種不顧香臭的程度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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鵝瘸子賣鵝,又是天生的瘸子,就叫鵝瘸子。他賣鵝發了財,但不娶媳婦,因爲心裏裝着20歲時相中的人。

那人,便是陳大力的老孃。

陳大力曉得,老爹娶到老孃,憑藉的是一身使不完的力氣,那當口的男女都在生產隊吃工分,老爹挑擔子能受住兩名壯勞力的量,老孃跟他不吃虧。

但誰知道呢,力氣不頂用的鵝瘸子後來能賣鵝了,還賣發了財。老爹卻照舊賣力氣,賣給廣州、上海、深圳,有一年還賣去了天安門,說是修幾十條小路,活兒很考究,全年無休,拼下來350個工,工錢倒是拖了一年纔給結清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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老爹的喪事上,陳大力很燥。

老爹是他眼裏的狠人,雖然他挨怕了老爹的皮帶,有時候也想快些長大了,幹一頓老爹,但不管怎樣,外人怎麼敢削老爹的面孔。

白事場面上,鵝瘸子也在幫忙,流水席都是煨爛的大鵝,即使老孃平日難得做葷菜,陳大力也一口都咽不下去。他揣着匕首逃出來,便是想擇日擇時,捅了鵝瘸子,撐住老爹的排面。

幹這種大事,他還缺個望風的幫手,抱着那隻紙人,他想到了王小吉。

“王小吉,我們結個同年(拜把子)吧。”

王小吉又把臉縮進窗內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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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王小吉,我們結了同年,鳳山中學你以後就可以揹着胡琴橫着走路了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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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王小吉,你可以不和我結同年,但你給二班朱春萍寫匿名情書的事,我已經曉得了。”

“王小吉,你和我結同年吧,我帶你去看錄像帶,裏頭的外國女人比朱春萍的奶子大。”

……

陳大力坐窗臺上軟硬皆施了一陣,王小吉被磨得受不住了,答應跟他去觀音廟結同年。

第二場

廟不大,立着兩根紅柱子,圍牆修得矮,佛像是村裏木匠獻的,雕了49天又磨了7天,木料考究,佛身巨大,就是一隻眼睛大一隻眼睛小。

廟裏有個大和尚,愛吃麪,愛看新聞聯播,愛睡早覺。每晚7點半,新聞聯播結束,大和尚吃一碗麪,點上一排蠟燭,便倒頭睡覺。

陳大力和王小吉翻牆進來時,大和尚的呼嚕聲震天響,窗戶上的一面玻璃都在微微發顫。

他倆跪在觀音面前。

王小吉比陳大力大27天,但陳大力要當大哥,他也不敢計較。

“歃血爲盟。”

陳大力亮出匕首,王小吉嚇得朝後一躲。

“蹩腳貨!”

陳大力朝手掌心啐了口唾沫,握緊匕首,剌了手掌心一下,血就出來了。

“快快快,把那隻小香爐倒乾淨。”

香爐用來盛血。

陳大力將匕首丟給王小吉。

他閉緊了眼,身體卻一直打抖,輕輕一割,只破了點兒皮,血出不來。他再一狠勁,反倒剌深了,血又止不住,哀嚎一聲,把守廟的大和尚驚醒了。

兩人翻牆而逃,到了道路三岔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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這是村裏最重要的路口,紅白之事的必經之路,陳大力從家走過來大約要花十分鐘,沿途是一條土路,雨天泥濘、旱天飛塵,又不見一棵樹。暑假這幾天,他白天路過這兒就覺得頭頂上懸了幾個太陽,逼得他快跑幾步。路的盡頭有一個污水塘,婦女們在裏面淘馬桶,水面浮着無數只西瓜皮,腐爛後育出了極多的蚊蟲,夜裏一窩一窩地聚到路口來。

兩人剛站到那兒,就感覺蚊子要來擡人。

“我們結同年了,以後你的事就是我的事,你有什麼事麼?”

陳大力問王小吉。

“我沒什麼事呀。”

王小吉掐着手掌心的傷口,血好像止住了。

“我的事也是你的事,對吧?”

陳大力問王小吉,王小吉點了點頭。

“你隨我去小鬼坡。”

小鬼坡從前埋夭折的孩子,大多是女孩,又叫囡囡坡。現在種紅薯,栽桔樹,紅薯兆頭紅,桔樹寓意吉。鵝瘸子在那兒還蓋了村裏最豪氣的樓,樓裏修了村裏唯一的游泳池。

小鬼坡原先屬風水最不好的地界,鵝瘸子家窩囊了幾代人,分基地分田,都得挑人家撿剩下的。現在倒是變化了,喪地變成了寶地。

這天夜裏,陳大力和王小吉從廟裏逃到那兒,兩人出了好多的汗,夜又燜鍋似的熱,誰都渴望着樓內的那池水。陳大力從鐵門縫隙裏沒瞅見那輛運鵝的三蹦子,曉得鵝瘸子不在家,就和王小吉翻圍牆。

那牆很不好翻,牆皮貼了白瓷磚,腳蹬上去很滑。好在西南牆角摞了一堆磚,兩人就從那下腳。等攀上牆頭,王小吉的胸口和肚皮都被水泥毛邊磨破了,手掌心的血剛止住,這又新添了傷口,整個人的脾氣上來了,立在牆頭罵了一聲“娘歇逼的”,縱身便跳。

陳大力還沒從混沌的夜色中定準視線,便聽見“哇呀哇呀”的慘叫聲,接着是鋪天蓋地的糞水味從腳跟處攪上來。

這種時刻最不能慌,西南的牆又修得格外薄,陳大力只能打直了兩條手臂來平衡步子。他的平衡力相當不錯,是跑牆頭的能手。跑牆頭一靠平衡力二靠節奏,起步要穩,下腳要狠,跑起來要迅速,不能猶豫,切忌停頓。

陳大力總算繞到了正門口,跳下去,開了門燈,抓起門邊的一根竹竿往西南牆角跑,跑到那兒一瞅,王小吉果真掉進了糞池,陳大力便將竹竿往糞池裏戳。王小吉抓緊竹竿子,拼命爬了上來,人已經臭得不像話了,拉去門燈處一照,喪掉的面孔上也在滴着金汁。

鄉里的多數人都曉得鵝瘸子在院裏修了游泳池,倒沒幾個人曉得這兒還挖了這麼大的一口糞池。陳大力仔細一想,倒也不覺得稀奇,小鬼坡上的桔樹長勢很好,紅薯想必也是大個頭兒,肥料鐵定都出自這口糞池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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王小吉吃了連環虧,把自己鼓得像只炸藥包,撲通一聲,跳進泳池,衣褲也不脫了,在池子裏拼命撲水,好像身體着過火。

見一池被污染的水,陳大力沒了游泳的興致,沿着樓房轉了一圈,發現有沒關的窗戶,想也不想,翻窗入室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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房間裏黑咕隆咚的,陳大力將窗簾拉開,藉着門燈的亮光找牆上的電燈開關。屋內刷了綠漆,月光在地板上閃閃發亮,被陰影籠罩的房間好似沉在深海,四周流溢着飄動的光帶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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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在這股幽暗的深藍色氛圍裏到處摸索,總算找準了牆上的開關。

“啪嗒啪嗒”

天花板上的兩隻日光燈亮了,陽臺的晾衣架上似乎吊着一個人,陳大力嚇得跳腳,再仔細一瞅,原來只是個空癟的肉色人偶。

“王小吉!”

“王小吉!”

“王小吉!”

陳大力站在泳池邊喊了三聲,王小吉在扎猛子,聽見喊他,一下便冒上來,抖盡耳朵裏的水,問什麼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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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有個好物件,你幫我扶住凳子,我把它弄下來。”

不一會兒,那肉色的人偶便鋪展在堂屋的電風扇下面,燈光打在人偶兩個空癟的奶子上,泛着奶油般的光澤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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王小吉很快有了新發現,高呼一聲:

“你看,腰縫裏有個氣嘴子。”

他很快拈住氣嘴子,叼進嘴裏,拼命吹氣,臉吹成了黑紫色,額頭上暴着青筋,魚卵般的汗珠從額頭、鼻翼、嘴圈處快速冒了上來。

陳大力將風扇的開關擰到了最大檔,午夜的風都好似煮熟了。王小吉還在賣力地吹氣,人偶愈發鼓脹。那是一個稱不上漂亮的女性胴體,雖然豐滿,但面孔猙獰,通體散發着一股橡膠味。

風扇旋起幾股熱風,陳大力莫名有些煩躁,他盯着這隻人偶,腦海中想到的卻是老孃,他努力打消這種印象,腦海裏又出現了鵝瘸子摟着這隻人偶的畫面。他的手就往匕首上摸。王小吉將要大功告成,還差兩口氣,這隻人偶就能立起來了。他的手卻握緊了匕首的柄。王小吉剛吐出氣嘴,陳大力便兇猛地喊了一聲“娘賣逼的”,匕首已經插進了人偶的肚子裏。它像一隻漏了的氣球,帶着一種輕微的唿哨聲飛起來躥出去,最後掛在了風扇上。人偶的體內還有未晾乾的肥皂水,風扇扯着它猛烈飛旋,水滴如同機關槍的子彈,四處掃射。

兩人躲出去,嘯叫着,往泳池邊跑,水底沁着滿夜的星星,他們縱身跳下,好似穿越進另一個世界,這兒擺脫了鄉村,也和成人之地毫無交集。

8月的最後幾天,日光更加瘋狂了。白晃晃的街道好似被潑上了金色顏料,路面被正午的日光熾烤出一種灰白的光芒。每個路人的表情都痛苦不堪,婦女們更顯得畏怕,在非要出門的情況下,一定要將自己包裹成伊朗婦女的扮相。曬枯了的野草叢中伏着幾條懶狗,偶爾有人經過時,會昂起一顆顆吐着紅長舌頭的狗頭。道路的四周都散發着煩悶的危險氣味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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陳大力被老孃尋回的這幾天,竟沒捱揍,老孃好像不跟他計較了,大中午也要頂着太陽出門,整天煨鵝給他補身體。

他覺得蹊蹺,就端着一隻望遠鏡,從自家西邊的窗戶朝馬路上偵察。

有一次他側過臉,視線剛換了個方向,街道的另一側就有人走動。他看見老孃從自家廚房後頭繞到了街尾一棵樹的後頭,一個男人閃了出來,脫掉她的圍裙,兩人順勢栽進了草叢,驚動了幾隻狗,夾着尾巴衝出來。

陳大力認得那個男人,是鵝瘸子。他從枕頭底下摸出匕首,要捅人的念頭怎麼也放不下了。

他衝到門口,看見老孃已經在電飯煲裏煨了老鵝,香味烘得牆壁都發燙了。他想,老孃怎麼都捨得天天買鵝了,哪來的鵝;老孃很久都沒打過他了;老孃的面容不再像一團紙……他這麼想着,又驚了一下:這麼衝過去,要不要連老孃都一起捅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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不能這麼想下去了,他的腳步就往後一點一點地縮。他想等老孃回來了,他就要跟捅那隻人偶一樣捅了鵝瘸子。

不足一刻鐘,老孃都回來了。

陳大力特意坐在門口的日頭下面,腳旁擺着一盆暗紅的水,水裏丟着一塊溼漉漉的磨刀石。他捏着匕首,一會兒輕輕撫摸刀刃,一會兒又去蘸水,沙啦沙啦地磨刀。

老孃嚇得一抖,呆鈍鈍地瞅了他幾秒,回過神來又端起架子,罵道:你有毛病吧!大熱天弄這點兒事,快將這死鬼的東西收起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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陳大力不吭氣,順手撿起身旁一根樹枝條,端着匕首,一點一點地削樹皮。老孃一把扯住他的耳朵,罵道:小雜種,幾天不打,你皮癢了吧。

老孃常年幹活,指頭很有勁道,像老虎鉗子似的將陳大力的左耳朵鉗住了,陳大力卻感知不到疼,只覺得心底結了一層冰,即使頭頂懸在8月的太陽裏,但心底好似墜着一塊千年寒冰,再猛的火力都曬不化。

“你不許跟鵝瘸子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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老孃被他這聲話擊得後退幾步,忽然又醒了似的,衝上來扇他兩個巴掌,咆哮一陣,又淚巴巴地摟住他,哭喊着:兒啊,乖乖兒,你老爹沒有了呀,沒有了。

“你不許跟鵝瘸子。”

他像一根開口說話的木頭,僵在老孃的懷裏,嘴巴卻照舊活動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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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那我跟誰!誰來養我們!誰養你呀!你考不考大學呀!”

老孃說一聲便猛推他一把,反倒把自己累癱在地上。她就把剩餘的力氣發泄在水泥地上,披頭散髮,使勁地捶拍地面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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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你不許跟鵝瘸子。”

老孃站起身,甩了他兩記耳光,他的嘴皮子都被打出了血。老孃又衝地上啐了一口唾沫,狠狠地講:你那個臭老爹及不上人家的小拇指。

他猛地站起,用匕首指了指老孃,調頭跑進廚房,一腳踢翻了電飯煲,裏頭一隻熟透的鵝掉在了地上,鵝眯着眼,鵝嘴好似在笑,他又上去,一腳踩扁了鵝頭。老孃癱在門口,發瘋似的哭喊。他頭也不回地往廟的方向去了。

傍晚,血狀的霞光鋪滿了整個村莊,廟的院裏栽了幾棵洋槐,知了在樹上叫夜,大和尚蹲在一條木板凳上吃麪。他是村裏唯一公認的通曉神明的人,40多歲,據說身上有東西,能過陰過陽。他吃的是葷油麪,麪條極長,所以要蹲在高處往嘴裏吸,吃得很過癮。陳大力老早就曉得這是個開葷的和尚,平日吃齋都是做戲給村裏的香客們看。修廟時,鵝瘸子捐了1888塊錢,大和尚就像一隻香屁蟲,將鵝瘸子的大名刻在了功勞碑的首位,親手用毛筆刷上金漆,嘴裏誦出一串經文。那都是幾年前的事了,陳大力的老爹只捐了5塊錢,但給廟裏幹了半個月的泥瓦活兒,廟裏的銅爐還是他搬回來的,名字卻隱在千百個人名後頭,找都不興找。

陳大力在廟裏躲了半天,喊來了王小吉,兩人在觀音像的後面睡了一個晌午,捱到夜裏,要在這兒的三岔路口守鵝瘸子。陳大力做了幾個連環夢,最可怕的是夢見老爹站在那口糞池邊,老孃穿着花邊圍裙,舉着一個鍋鏟,鵝瘸子站在遠處,伸出一條鵝脖子和一張微笑的鵝嘴。老爹“噗通”一聲便落進了那口糞池。他嚇醒了,覺得這是神啓,把鵝瘸子當殺父兇手一樣仇恨了起來。

他覺得自己是電視劇裏身懷大恨的俠客,今晚便是大仇將報的時機。這種幻覺使他渾身充滿了一股力量,賜予他尊嚴,給予他獎賞,逼迫他實踐。

時間越過越緊,老孃已來路口張望了數次,最後一次索性敲着碗筷,“大力大力”地喚他。

他沉得住氣,沒理睬老孃,用匕首挑着功勞碑上的名字玩兒,先在排首位的鵝瘸子那兒畫了一道叉,又圈出老爹的名字,在旁邊刻了一個“佛印”,又加上“平安”二字。

王小吉則在搗鼓那隻功德箱,試圖從裏面翻出幾個硬幣。他自從掉進鵝瘸子家的糞池之後,最近幾天愈發過得不順,最難堪的是夜裏打手衝,沒把得住射程,弄污了一大片牀單,吃了王大吉的巴掌。

現在他半個臉腫得像包子,說話也甕聲甕氣的,像個憨包。

“娘歇逼的,待會兒出手,你弄死鵝瘸子,我來弄死他一車的鵝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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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場

三岔路口被夜間的熱風吹掃得空空蕩蕩,盤大的月亮發出一絲絲幽柔的光輝,照在幾排樹上,像圍着一圈發光的織錦。村莊所有的窗戶都滅了燈火,熱風正一遍遍撕扯着它們,發出一陣陣金屬質地的怪異音調,好似在展露着鄉村無邊的寂寥,也在提醒着夜路的危險。

陳大力和王小吉蹲在路邊的草叢裏,蚊蟲正考驗他們的耐力,也在給這場有預謀的行兇架勢助威。

夜黑至深處,有一縷藍光被夜風牽引而來,打在紅色的廟牆上。一輛車頭吐着黑煙的三蹦子從遠處駛來,噪聲扇動着半條街上的灰塵。車子的貨倉焊着百來個鋼絲鵝籠,鵝把脖頸從籠孔裏伸出來,呱噶呱噶地亂叫。司機是個黑壯的禿子,一隻手端住方向盤,另一隻手捏着一瓶酒,吱溜一口,開上一段又吱溜一口,車子開得東倒西歪。

陳大力認得司機,是鵝瘸子,他早都摸清了鵝瘸子出工的路線和時間。

他和王小吉將幾塊籃球大小的青巖挪到道路中間,不一會兒,三蹦子便熄了火。

鵝瘸子拎着一隻酒瓶,踉踉蹌蹌,走到車頭處查看,仰頭怒罵了一聲:“小雜種!出來!擋老子的路。”

他將酒瓶在車頭上敲敲打打,發着刺耳的噪音,嘴巴里呼出濃烈的酒氣。他穿着一件被汗漬沁黃了的白色背心,腋毛從兩隻健壯的膀子窩裏炸出來,一張暴怒的面孔殺氣騰騰。

“小雜種!敢擋老子的路,老子折了你們的手指塞到你們老孃的屁眼裏。小雜種!”

他將酒瓶往草叢中一拋,彎下腰來,搬運那幾塊石頭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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陳大力沒想到自己竟然慫了,這緊張的關口,他躲在草叢裏反倒一聲未吭,滿身溢汗,像泡在鹽水中,骨頭澀澀地疼。

“娘歇逼!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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身旁的王小吉反倒先衝出去,他分明被鵝瘸子那句“折手指塞屁眼”的髒話刺痛了神經。那是在侮辱他沒照過面的老孃。他怒不可遏,抓起一塊青石就衝到了路面。

陳大力追出來的時候,王小吉已被鵝瘸子壓在了身下,胳膊也被人家扭死了。他衝陳大力吼:快動手!捅死這個瘸子!

陳大力都不曉得匕首丟在了哪兒,又跑到草叢裏翻,總算找到了,腿卻麻掉了似的,呆立在那兒,只聽見王小吉似乎在用一輩子的力氣喚着他。

少年的膽氣就是這般的不穩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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陳大力不曉得自己那股熱騰騰的血氣何時冷卻了,是被草叢裏的蚊蟲吸走了,還是被鵝瘸子的酒氣薰跑了,他更不曉得王小吉又從哪兒被注入了邪力。等他再次回到路口,發現王小吉竟然佔了上風,他壓在了鵝瘸子的身上,胳膊仍舊被鵝瘸子別在咯吱窩裏。

陳大力正要上去幫架,忽然背後出現一個人影,是大和尚,他舉着一隻糞瓢衝了過來。他是被吵醒後又認清了三岔路口的金主鵝瘸子,立刻過來幫架,那柄糞瓢毫不留情地拍擊在王小吉的後背和腦門上。

王小吉被打得軟了聲,就對鵝瘸子講:叔,我錯了,你停停手吧。我讓我爸給你家送雞蛋、放炮仗,認罪賠罪去。

鵝瘸子的酒氣也散盡了,人恢復了理智,鬆掉王小吉的胳膊,站起身,撲自己後背上的灰。他認清了不遠處呆立着的陳大力,又看清陳大力手頭拎着的匕首,張大嘴巴,好像有什麼話一下子說不出來。

就在這氛圍靜默的幾秒之內,不識相的大和尚仍舊高舉着糞瓢,這次他是在王小吉的屁股上拍擊着、驅趕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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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小雜種!你是王大吉家的小雜種吧,你個沒娘養的破孩子,你不在家學乖學好,到這兒來作惡。小雜種!”

王小吉不理會身後追擊着的大和尚,走到陳大力跟前,瞪着他,眼裏全是血絲,忽然奪走了他手上的匕首。

陳大力豈料真正的殺人場面是靜悄悄的。他之前想到的,不亞於一場風暴,人要在風暴裏竭力搏鬥,一個血人倒下,另一個血人才能站穩、站直。他想不見王小吉僅是拎着那把匕首,挨近了大和尚,不知在大和尚身體的哪個部位點了一下,無聲無息的,大和尚便癱坐在地上。

王小吉化作一團狹小的黑影,驚惶地衝去污水塘那兒,將匕首扔進水裏,人逃去了夜裏的極黑之處。

陳大力呆立了好長時間,是鵝瘸子大聲喚他,纔回來神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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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小雜種!小雜種!快來搭把手。”

陳大力跑去大和尚那兒,攙他起身,大和尚將手搭在他肩膀上,他覺得怎麼溼乎乎的,一看,是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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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弄他去貨倉,上醫院。”

鵝瘸子這次是一巴掌扇在陳大力的肩膀上,才又一次喚醒了他。

陳大力便將大和尚拉起身,鵝瘸子也在幫忙,兩人使勁將大和尚往上撈。

大和尚的身體卻好像灌了鉛,他被兩人拖拽着往前邁了一兩步,忽然罵了一聲:“小雜種!”然後不知問身邊的哪一位 ,“你幫我看看,我的腸子是不是漏了”,纔講完話,身體已經抖得很厲害了,又沉了下去,繼續癱坐在地上。

兩人索性將他擡上了三蹦子,貨倉裏都是鵝,要騰出地方來就得將鵝拋在路上。鵝瘸子將鐵籠打開,七八隻鵝便跳到路面上,踩着地上的血跡,四處亂跑。

車子發動時,月光已將一隻只鵝掌印拖出了一條泛光的血色長線。

貨倉裏都是鵝屎,人是躺不住的,陳大力便讓大和尚躺在自己的腿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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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小琴。”

大和尚喚了一聲,陳大力說我不是小琴,小琴是誰。

“小琴,廟裏的洋槐樹下,我埋了錢。”

大和尚已經失了神志,陳大力在他臉上拍了一巴掌,說我不是小琴。

“你跟小琴講,我埋了錢。”

大和尚要睡過去,陳大力又給了他一巴掌,讓他清醒一點兒,清醒了就還有命能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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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菩薩,菩薩我不該呀。”

大和尚又輕聲喚了一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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陳大力講我不是菩薩呀,你省點力氣吧,馬上要到醫院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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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菩薩,我不該去白鎮給春花相胎,她想生第三胎,她男人出門務工了,她生了兩胎女兒了,她在那兒餵奶,我不該進去的……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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車子總算開到了醫院門口,大和尚卻像一件行李似的靜了下來,下車時被鵝瘸子很順利地拽到陳大力的背上,安心地伏着。

等急診室的醫生到位,大和尚淌的血膠在了陳大力背上,醫生剪開了陳大力的衣服,大和尚才躺上了急救牀。

天色快亮的時候,醫生纔出來宣告了一下,說人走了。隨後,醫院外頭就停下了幾部警車,應該是醫生見了刀傷,報警了。陳大力被一撥警察拷走,另一撥警察正四處搜捕王小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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早晨六點,三岔路口聚滿了人,這條通往廟宇的道路從未如此嘈雜和繁忙,即使是逢年過節,照會神明的也通常只是幾個面熟的老人。這個夏末的清晨,日頭已經照進了三岔口的血案現場,光線之中翻滾着唾沫。幾個赤膊的男人正和幾個挎着菜籃子的婦女講話,他們是來看地上的血漬的。

白鎮的婦女結伴趕來,有人講大和尚不是老實人,相胎相不準不說,還有意無意地在餵奶的婦女周圍轉悠。其他女人也說大和尚的眼睛是不老實,而且大和尚是娶過媳婦的,隔半年就來廟裏見他一次。更有人說大和尚偷香火錢,一年能存2000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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圍觀的老人們擔憂了起來,聊起很多年前這條路口的另一起兇案,也是年輕人乾的。他們像是預見了什麼凶兆,每個人都捐過修廟的錢,村莊卻從來未受菩薩的庇佑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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忽然闖進來一羣孩子,他們先是站在污水塘那兒,怯生生地往這兒瞅,後來出現個膽大的,蹲去了血漬的中心現場,試圖用自己的大鼻頭去嗅那股血腥味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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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吊死鬼!髒的喲!你怕以後也要當殺人犯麼!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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應該是孩子的老孃,不知隱在人堆的哪一處,只是憑空這樣叫罵了一聲。

鎮上的幾個警察姍姍來遲,人羣被驅散了,日光猛烈了起來,天空好似下來一場火雨,人們快速往家裏躲去。

一個獨眼男人從遠處過來,挎着一隻竹籃,裏頭裝了冥紙,他用手掌遮住前額,神情悽惶,朝着西邊的路口跪拜了幾次。站起身後,他又朝污水塘那兒瞅了又瞅。幾隻鵝忽然從草叢裏出來了,昂起一條條金色的脖子,笨拙地叫着,整條馬路都回蕩着悲涼的鵝喚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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陳大力在看守所待到年末,那是白鎮唯一的看守所,關過抗日英雄,也關過國民黨特務,文革時關過白鎮首富,還關過90年代上了央視新聞的悍匪。到那要路過一座石拱橋,那個冬天冷得異常,石橋上結了一層厚冰。法院的警車載着陳大力從石橋上碾過去,車裏人能聽見橋面的冰裂之音。

案子要開庭了,陳大力不曉得自己要坐幾年牢,只是聽號裏的老改造們“普法”,講他和王小吉還是未成年,誰都用不着吃槍子,他沒動刀子,興許只判個三兩年。

前兩天老孃給他捎進來消息,講王小吉沒了,自己尋了死,就在那個污水塘。他逃了兩個月,不知躲在何處,是村莊的張阿姆先看見他的。

張阿姆總愛去那個污水塘,早上淘馬桶,中午淘米,晚上又蹲那兒洗碗。張阿姆淘馬桶時就發現岸上有一張紙條,她不識字,便不在意,淘米時又看見水草裏浮出一隻涼拖鞋。到晚上來洗碗,她就覺得不對勁了,水草裏浮着一隻黑球,像人的頭。

是張阿姆的老公將王小吉拖上岸的,他穿着一身漆黑的捕魚褲在水草裏忙活了半天,岸上圍的人越來越多。王大吉是後面來的,他去東莊送了幾個紙人和花圈。

他來的時候,王小吉已經被警察運走了,路面上只留給他一個溼漉漉的人影。王大吉往水漬裏一跪,慟哭着,淚聲極響。哭了一陣兒,想起什麼似的,爬起來便追。他追到白鎮的警察局,王小吉又被寄存到了醫院的太平間,他是在那兒,見到了凍成冰塊的王小吉和王小吉的遺書。

王小吉整個身體僵直着,背是半點兒不駝了,他的遺書倒不是寫給王大吉的,是寫給一個叫朱春萍的女孩的。

“朱春萍我不能再喜歡你了,我做了醜事也做了壞事,我走到末路上了,我也再不想背那把破胡琴了,我真的累了,我祝福你吧,會有其他人代替我喜歡你的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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陳大力從老孃那兒得知了這些消息,他不曉得王大吉從王小吉的遺書裏讀到了什麼,反正他覺得自己對不住王小吉,是他害了王小吉。在法警的車裏,他冰雕似的坐着,只希望進了法庭,法官將他重判,最好喂他一顆槍子,他去那邊,好跟王小吉照個面。

最終,陳大力獲刑7年。

一個大雪初歇的日子,他被送往少管所服刑,警車再次從石橋上碾過,橋墩上已掛滿了尖刀似的冰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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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四場

少管所建在一塊荒地上,車子抵達時的天色已暗,北風正吹得猛烈,十幾棟樓房和荒地一起在黑暗中漂浮。車子開到一扇鐵門的近處,陳大力才發覺那裏的圍牆有多高,比他和王小吉翻過的任何圍牆都要高,高到讓他害怕。牆頭圍了一圈電網,一排照明燈將牆角四周照得如同白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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陳大力剛下車,就被自己的影子嚇住了,那是癟長的一條黑影,亮光一下將它吸進了鐵門的縫隙內,只留了腰部以下的身影,截斷在凍裂的路面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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陳大力頭一回見到這麼猛烈的亮光,也是頭一回見到如此癟長的人影。這亮光襯得四周的夜極黑極黑,他更是頭一回落入了這種地步的黑夜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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鐵門開了,有幾個交接手續的獄警定在那兒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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陳大力被押進去,他忽然想,王小吉死了,倒是好的,又忽然想,王小吉要陪他一起來,也好的。等鐵門關上,他立刻又打消這兩個可惡的念頭。是他對不住王小吉,他現在是罪有應得。

整個被囚困的冬季是難捱的,陳大力剃了光頭,穿上灰色的少管服,每天在7監區的服裝車間做牛仔褲。因爲是新來的,他每天還要比旁人多勞動半小時,沖廁所。

那是一座紅磚廁所,地面始終半乾半溼,陳大力拎着水管進去時,冬天的陽光正好從排窗裏投進來,不規則的光影和隔夜的尿漬混在地面上,形成一大塊斑紋。

每天的斑紋都不相同,大部分時候是分不出形狀的,運氣好的時候,地上會出現一箇中國地圖、一對翅膀、烈馬的頭……看得多了,陳大力有天夜裏做夢,夢境就是這個紅磚廁所,地上竟擺着一把胡琴,他去撿,手指頭沾到的卻是血。

噩夢做了很多遍,陳大力夜裏就不敢睡了,白天出工時一晃神,縫紉針便將他的食指紮了個透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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犯醫領着陳大力去了醫務樓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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少管所的醫務樓是一棟三層小樓,一樓急診、開藥、照片子,二樓有個小手術室,大手術則要帶犯人去外頭做,三樓是住院部,一半是普通病房,另一半用加粗的鐵欄杆隔出來,成了傳染病隔離病區,有幾個得了肺結核的少年犯關在裏頭。一般情況,人走到二樓,就能聽見樓道里傳出乾巴巴的咳嗽聲。

老李在樓裏待了很多年了,他個頭兒高,就是瘦,穿一件發黃的白大褂,整個人空空癟癟的,在樓裏跑上跑下,給各個辦公室送開水。

醫務樓的七八位醫生前幾年考了編制,白大褂裏套着一身警服,老李的白大褂裏則是一件高領保暖衣,紅色的,頸口處的鬆緊帶已經不管事了,一條極細的脖子就像嵌在一朵紅色喇叭花內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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老李沒編制,他就是個燒開水的。

鍋爐房以前讓犯人燒,那是個老實巴交的16歲男孩,盜竊進來的,刑期也不長,就是家裏窮。有次男孩肚子疼,想吃寶塔藥,醫生沒開給他。這孩子便生了恨心,就將大掃除弄出來的一窩小老鼠扔在鍋爐裏,把燒了幾天的幼鼠湯給醫生們喝。幼鼠哪裏禁得起煮,有人用鼠湯泡麪時嚼到了一根酥軟的鼠骨,事情才被察覺。

這種情況下,鍋爐房便請老李來管。

他拎着六瓶開水往一樓辦公室去,碰見了舉着一根手指的陳大力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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外科的朱醫生正抓着幾張報紙趕去茅房,順嘴交代老李:

“老李呀,幫幫忙,我抽屜裏有把老虎鉗子,你幫這小子把針拔了。”

服裝車間每隔幾天就有人被針扎手指,朱醫生處理得多了,也麻痹了,這種事但凡撞見老李,基本上都喊他代勞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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老李不僅沒什麼怨氣,還忙得一頭勁,興奮地衝陳大力招手。

“來來來,蹲到這塊兒來。”

陳大力蹲過去,見老李手上已經抓着一把老虎鉗,嚇得一哆嗦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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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犯什麼事進來啊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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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捅人。”

“人都敢捅,你還怕這老虎鉗?把手指頭伸過來,那隻手把着腕。”

陳大力咬緊牙幫子,手伸到了老李跟前,老李挽了挽袖口,又問:家哪邊的啊?

“白鎮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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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白鎮我熟呀……你眼睛瞅別處去……白鎮我每年都要去兩趟的,一趟是趕集,另一趟……”

老李這聲話沒講完,忽然下了一陣猛勁,老虎鉗將陳大力的手指頭連拖帶甩,不容陳大力哭喊,那根斷針就被鉗了出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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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另一趟是去上墳。”

陳大力疼得牙幫子發抖,聽不清老李這半句話。

“什麼墳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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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打聽這些事幹嘛?蹲蹲好,待會兒有人給你上藥。”

老李拎起桌角幾隻空水瓶,調頭走了。

老李在醫務樓是燒開水的。在這塊地方,他的地位就比少年犯們高了一級,小樓裏任何一個穿白大褂的,都能差使他,有人喊他倒垃圾桶,有人喊他掃樓道,還有養成怪癖的醫生切了犯人的扁桃體,這些醫療垃圾也得差他留存在一隻育肥袋裏,好給窗臺上的花草供肥,那個醫生每天早晨會俯身聽花草們的動靜,像只蜜蜂似的,叮在窗臺處…….這兒的醫生總是無聊至極。

但對老李來說,這裏好歹有一碗公家飯,不是一般人吃得來的。

老李回到鍋爐房,一隻裹着棉被的鐵爐子正吹出一陣白煙,嘶嘶嘶地鳴着。他從被自己屁股磨亮了的小木凳下面掏出一隻口風琴,趁着爐聲的掩護,吹了一段巴迪格林的《God Father》,琴聲將他引進了人生中最風光的那幾年。

1955年,老李出生在江南的書香門第,父親留過洋、鬧過革命,解放後幹過副縣長,分管文教,母親是揚琴世家的千金,不僅樂術學得精,還在大學裏授過課。

老李從小繼承了母親的音樂天賦,6歲便開始學鋼琴、揚琴、二胡、琵琶、古笛。不到十歲,老李就成了縣裏聞名的音樂神童,逢年過節,偶爾會和母親同臺表演。文革來了,父母都被定了右派,後來雙雙死在了勞改農場。老李初中畢業後便“上山下鄉”,去的就是白鎮,下鄉時他的鞋被同行的知青們偷了,白鎮那時候是黃泥土路,他赤腳走了一遍,走出了滿腳的水泡。他那會兒想,自己可能要埋在白鎮的黃泥裏,這輩子沒了翻身之日。

捱到77年,恢復高考的消息傳遍了全國。老李當時被派去踩打穀機,他已經在鄉下定了婚,未婚妻是一個黑壯的年輕女人,也在他身旁踩着打穀機。那是個極度勤勞的農村女人,她可以一個人踩着打稻機打一個通宵。有一次老李陪她打稻穀,晚上在草垛裏睡了一覺,天亮了一看,她的腿還踩着打稻機的踏板,一上一下,像上了發條的機器,不知疲倦。

老李被那個場景搞得相當絕望。他望着未婚妻勾着腰的背影,就像一頭撞在了苦難的銅牆上。

“恢復高考”是解救他的信號,但走文理路線是行不通的,他的文化課撂下的時間太久了,沒了拾起來的可能。他所能憑藉的就是一身撂不下的樂術,還有父母身後留下的一點點門路。

母親有個學生,平反後進了師範學院藝術系,他寫信聯絡上了,那邊建議他走“二胡”的路子,就練《賽馬》,練熟練精後就報名,那邊會過來給他設立一個單獨的考場。

他便每天拼死練琴,又怕聲音吵到其他人,就半夜跑去一條瀑布旁練。二胡的音色格外招蚊子,練到天矇矇亮,蚊子將他咬得全身腫胖了一圈,第二天出工,胳膊已經擡不起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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有天夜裏刮颱風,知青們都睡在茅草房裏,忽然茅草屋頂被掀翻了,屋外的樹木東搖西晃,四周的風聲磅礴浩大。知青們迅速逃離,老李獨自坐在破屋裏,忽然察覺是練琴的好時機,端起二胡便拉。練了不知多久,是未婚妻一家端着火把找來,發現老李的身後積着一堆碎磚,原來他腦後一面磚牆已被狂風推倒,只差幾寸便能將他整個人埋掉。沒想到他只顧着拉琴,半點也沒察覺。

未婚妻見他這麼癡心練琴,就掉眼淚。她那一家人都是曉情曉理的老實人,覺得不能礙人前途,老李高考的事,便不再做半點阻攔。婚約也當老李的面毀了,好讓他心無旁騖,考途順暢。

老李最終靠一把胡琴,一曲《賽馬》,進了大學的門,又出國留學,得了一堆獎,學成回來後留校任教,風光了好多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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只是老李人生的“成”在於一把胡琴,“斷”也在一把胡琴上。

當年那位未婚妻嫁給了一位孬漢,逼得這位勤苦的女人喝了農藥,老李心疼不過,抱着胡琴上門吹喪,曲聲拉得現場的女人都落了淚,很多女人就用手指頭戳指那位孬漢。這人便惱了,要撿磚頭拍老李。老李哪能想見,自己憋了一生的火氣會在這種時刻泄出來,竟舉着那把胡琴將孬漢砸倒,一下二下,不知砸了多少下,直到胡琴斷裂,孬漢死掉,他才醒來。

老李被判了15年有期徒刑,38歲入獄,後因服刑表現良好,減刑3年,50歲出獄。他在獄內這12年,將一位管教的兒子培養成了音樂家,管教後來也升了,進了省監獄管理局。他記着老李的這樁恩,一直幫老李張羅獄外的工作,能讓老李在少管所的醫務樓燒鍋爐,全靠這人的路道寬。

出獄後這幾年,老李每年都要去白鎮上墳,一隻香點給當年的未婚妻,另一隻香點給被自己打死的孬漢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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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五場

“你拎兩瓶開水過去,倒裏頭泡一會兒,就下去了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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今天的老李不大樂意幫忙了,他想自己的這雙手好賴是彈琴拉琴的,他給外國人彈過《藍色多瑙河》的,他給大學生拉過《賽馬》《二泉映月》的,如今燒鍋爐也就罷了,怎麼還會有人天天喊他去通馬桶呢?

“老李老李,幫幫忙,那隻馬桶是王院長要用的哇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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朱醫生將一整包煙塞進老李的白大褂裏,老李擋了一兩下,見是一盒8塊錢的紅雙喜,也就沒拒絕,去門後頭尋了一隻皮老虎,轉頭講:

“你不得了,王院長的馬桶也要去坐。”

朱醫生咧着嘴笑,講:“王院長去獄政科開會了,我就溜進去了一下,這隻馬桶也不經用的。”

老李講:“你最好以後不要再坐馬桶了,你沒有坐馬桶的命。”

兩人樂呵呵地往院長辦公室去,沒一會兒,老李便搞定了那隻馬桶,他拎着皮老虎下樓,再過個把鐘頭,他就能下班了。這兒沒有累人的活兒,心態搞穩了,不要總惦記以前那點兒高雅的事,他在這兒過的也是兩頭亮堂的日子——出工時太陽已經曬屁股,收工時太陽還趕不及落下。

正下來樓梯,老李撞見了陳大力。

“你個小雜種,怎麼又扎針了,不學好是吧,是不是耍改造(逃避勞動的伎倆)!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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陳大力沒吭聲,頭卻搖得像只撥浪鼓。走廊的另一頭,朱醫生已經走出來了,端着一杯胖大海,瞅了陳大力一眼,又瞅了老李一眼。

“老李,你不慌下班吧?還是你來吧,我得接小孩下學呢。”

沒有了榮耀的華爲,準備殺進汽車產業了。

老李便挽了挽袖子,盯着陳大力講:你個小雜種,又落到我手裏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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拔針時,老李總要說點什麼,好分散陳大力的注意力。

“家哪的啊?”

“白鎮,你上午問過了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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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對呀,你上午扎一針,下午又扎,是不是故意的?十個手指頭都來一遍,用不着幹活了是吧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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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說了你也不信……啊喲!哎呦!”

這會兒講話的功夫,針已被老李從陳大力的手指頭裏拔了出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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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你說,怎麼一天扎兩根針了。”

老李這會兒有了講話的興致,一手拿藥過來,一手將斷針丟進痰盂裏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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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我最近老做同一個夢,晚上就睡不好,白天沒精神,眼皮子沒睜開的力氣,手上的活兒又不敢撂……我怕還得扎第三根第四根。”

“夢見什麼了?”

“夢見我在沖廁所,地面上有把胡琴,那東西我熟悉,是我發小王小吉的,每回我都彎腰去撿,但摸到手的,盡是血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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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爲什麼做這樣的夢?”

“我不曉得。我只曉得王小吉一半是我害的,另一半是那把胡琴害的,他拉琴拉得手指頭都爛了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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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你這個夢很古怪,我認得一個解夢的朋友,等我下班去幫你問問,你明早來換藥的話,我就告訴你怎麼脫夢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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老李交代完,將各個辦公室空水瓶拎到鍋爐房,鎖了鍋爐房的門,下班了。

出來少管所的大門,是半條寬敞的柏油路,另外半條路就和周邊幾千畝的荒地連於一處。兩年前,少年犯們都是獄外勞動,種茶、插秧、割稻、栽果樹,監獄管理局取消了獄外勞作制度後,這兒的地也都荒了。

路的西邊豎着4根大煙囪,早前是化工廠,老李上班頭一樁事就是擦醫務樓的窗臺,上面蒙着一層黑白相雜的粉塵。廠子近年停了,單位也乾淨了,路東邊一個公園裏更是多了很多的人。

老李下班後往公園去,路上他又在猶豫,要不要去秦老師的家裏

秦老師就是他嘴裏那位會解夢的朋友,準確講是女朋友。人家49歲,風韻猶存,喜歡穿着旗袍逛公園,有次碰見坐那拉二胡的老李,聽得入迷,不僅聽出了淚,竟還忘了吃中飯,兩人就認識了。

幾年前,秦老師沒了丈夫,只有一個在廣東安了家的兒子,一年回來一趟。她很是孤獨,就在家裏擺了麻將機,叫朋友們來打牌,自己不會玩,便站旁邊看,累了就去房裏睡,聽着麻將聲才能睡個安生覺。後來兩個牌友爲輸贏的事吵嘴,再加上她洗麻將洗得累手,就將麻將機送朋友了,每天只能去公園亂逛。

秦老師確實當過老師,教語文的,丈夫下海後掙了鈔票,她30歲就辭了工作,小二十年沒上過班。她愛看書,喜歡玄學,研究周易,信命。

剛認識老李時,秦老師便給他看了手相,端着放大鏡看了一刻鐘,忽然就蹦出來一句:你吃過官司的。

嚇得老李渾身一顫,幸好她還有後半聲話:沒吃過官司,反正也磨過難的。

老李精明,心想,我都50多的人,這句話就是廢話了。這位秦老師也是做做樣子,沒什麼神通的。

但想歸想,老李總要去求教“秦老師”的,有時問她碰見蛇是什麼兆頭,有時又問她頭疼了是不是忘了給父母燒香。求教的次數多了,就把秦老師“求教”成了女朋友。

雖是樁美滋滋的事,但老李也犯了男人的通病,他跟秦老師拍胸脯的,講自己是少管所的醫生,獄警編制,住的是福利房,沒結婚,因爲不能生育。爲了圓謊,他甚至買了一身假警服掛在衣架上,坐過牢的事自然半個字都不敢講了。老李口頭的這些條件,對秦老師來講簡直完美。這陣子,秦老師已經暗示老李走證,兩人要搭伴過餘生了,老李怕先前撒下的謊戳破了臉皮,躲了幾天。

想着想着,老李的腳卻不像是自己長的,自動就走到了秦老師的家門口。

進門了,秦老師給老李泡了一杯白茶。茶葉子漂亮極了,一杯茶的功夫,老李就把陳大力的事情講清楚了。

秦老師好像悟到了什麼,給了老李一巴掌,講:“你個憨包哦。好兆頭呀!”

老李問好在哪兒。

“老天爺獎你一個徒弟,以後給你養老送終的。”

老李面孔一板,跟秦老師講:那小子捅人進去的,我哪好收這種徒弟?再講,那裏頭我哪有教人這些東西的空當。你這次不靈的,離譜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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秦老師給老李續上一些水,問他:你在那裏頭具體幹什麼?

老李咳了一聲,講:管教哇,管管那些孬孩子。

講完便喝掉半杯茶。

秦老師又問:你曉得我前面那位是做什麼的?

老李講:你不是都講過了,做外貿服裝的。

秦老師講:對的,但他下海前也是裏頭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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老李聽得一驚,秦老師又講:你想想我們怎麼碰面的?

老李講:在泮池園哇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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秦老師講:泮池園挨着獄警家屬樓,裏頭十個有八個是獄警家屬。

老李又是一驚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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秦老師講:獄警那身衣服我洗了多少年了,臂膀的牌牌上是“司法”二個字,你那身是“公安”。你自己都沒拎得清,就來糊弄我。

老李的臉着火了似的,喉嚨也好像發燙了,半天不敢出聲。

秦老師又講:我相中你,哪裏是圖這點點東西。我不缺什麼的!我是相中你的才華,曉得麼。

老李這才緩過來勁,嘻嘻地笑着,露出一嘴爛糟牙。

“你來這邊看看。”秦老師引着老李進了一間次臥,這房門原先是鎖住的。老李剛進門時,夕陽正架在窗戶上,紅光照得小屋十分亮堂,一面超大的書架上擺滿了金銀色的獎盃,耀光四射,灼得老李睜不開眼皮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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秦老師從書架上端來一張照片,一個穿警服的板正男人站在一羣犯人的中間,犯人們每人抱緊一把胡琴,男人的腳跟前擺着一隻半人高的金色獎盃,上頭寫着“全省服刑人員音樂大賽金獎”。

“這些人都是癮君子,他下海前調去強戒所幹了兩年,那時候流行在政績上搞花樣,所長就在教改樓立了一個阿炳的石膏像,阿炳拉胡琴,也吸毒,反正是個文化名人,就弄出點戒毒所的文化招牌,讓吸毒的人通過音樂戒毒。他工作是勤懇的,胡琴隊成立後得了不少獎,爲領導添了不少排面。但後來有犯人叫家人寄琴進來,哪曉得琴筒裏藏了毒品,還在監舍吸。事情出了要有人擔責,他索性辭職下海了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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老李呆鈍鈍地站着,也不曉得秦老師這番閒話背後的意思。

“我剛碰見你時,其實沒有瞧你的人,是被琴聲吸引來的。你拉得真好。他當時管着琴隊,也起了心,想弄懂這東西,但僵手僵腳的,拉出的都是噪音,我聽了都睡不着覺。後來他肝癌走的,臨走前兩天,還要試試這東西,拉琴的力氣都沒了。我曉得他惦記着以前那些工作,做生意不是他衷心的事,但裏面的工作是最難的,人心也是最難的,他在工作上是出了力的,但結果很不好。”

秦老師這邊說着話,那邊已將一把胡琴端到了老李面前。

那是一柄黑檀二泉琴,專拉《二泉映月》的,音色要比一般的胡琴低5度。

老李搭手一摸,說:“好琴呀,這琴皮真亮啊,是越南的金花蟒皮呀。”他又當即調了調音,拉了個《二泉映月》的前調,忍不住又講:“好琴!好琴!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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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這把琴就是當年藏過毒品的,被他弄來後修好了。所以我講這番話,你曉得意思了吧。是緣啊。一把胡琴,所有人所有事所有過去,都聯到一塊兒了。你把琴帶給那個小孩,讓他夜裏抱着睡一宿,要是脫了夢,你就應當把樂術都教給他,這就是搭救他,就是造化,也就是你的善業。”

秦老師講完話,便將琴包好了,讓老李帶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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昨天夜裏,有同改從伙房弄來了料酒,陳大力喝了兩袋,得了幾分鐘的淺覺,卻還是那個血糊糊的夢,驚醒後,便不敢再睡。第二天去醫務樓換藥,眼泡腫得不像話了,人也好像瘦掉幾斤。

老李再見到這個人時,正送着開水。那把胡琴他倒是帶來了,在鍋爐房的門後頭和笤帚擺在一起。他想,這樣好的一把琴,這樣就交給這麼一個人,是不是穩妥。

這會兒想事的功夫,人已經走到他的跟前,蹲下來喊了一聲:“幹部好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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老李左右看看,走道里只有拎着6瓶開水的自己。他咳了一聲,放下開水瓶,問:“手指頭好了點吧。”

陳大力點點頭,問老李:“昨天講的那樁事怎麼樣?”

老李猶豫了一下,走道里忽然出現個人,是拉硬屎的朱醫生,正揉着肚皮四處踱步。老李倒像做賊的,有些心慌,扭身返回鍋爐房,到門口又回身,朝陳大力招了招手。

等人剛進門,老李就端出那把胡琴。

“吶,你拿回去,擺在牀頭。記住,是放牀頭,不要放身邊,不然睡覺翻了身,容易壓斷琴的。”

陳大力猶豫一下,講:“我拿不回去,幹部哪裏能同意。”

這時,門外探過來一顆大腦袋,嚇了兩人一跳,原來是拉硬屎的朱醫生。

“你們躲這塊搞什麼鬼名堂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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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朱領導,你認得他們監區的管教麼?”

老李朝醫院外頭的吸菸房指了一下,一個胖乎乎的獄警正在那抽菸。

“認得。全所23個監區,只要有點職務的,我都認識的。你有什麼事要我過去講情,我肯幫的,你畢竟也幫我那麼多次的呀。”

朱醫生推了推眼鏡,仔細瞅了瞅陳大力,話卻是講給老李聽的。

“那好的很。這個小孩是我家鄉的,家裏給他捎來一把胡琴的,獄規你曉得的,亂七八糟東西不給送進來。你方便的話,過去幫忙講一講,讓他將這把東西帶去監舍裏頭。小孩子練過的,將來出去了,指望這把東西餬口。”

朱醫生又推了推眼鏡,講:“好辦的。”可人還是站在門口,好久不動。

老李有數了,馬上講:“朱醫生往後還是坐馬桶,坐馬桶對你的老毛病要緩得多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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朱醫生這纔出去講情。

初春的傍晚蒙了一層薄紗紡的霧氣,高牆內排起了細長的收工隊伍。暮色將至,少年犯們從一條潮哄哄的碎石路走來,喊着響亮的收工號子。隊伍裏有陳大力,他揹着那把胡琴,沉沉地走着。

少管所近日擴建整修,原先的監舍要拆掉,少年犯們住在搭建的簡易房裏。陳大力睡上鋪那把胡琴擺在牀頭,他這一宿果真睡得沉下去了。第二天美滋滋地醒來,渾身都精神了。

隔了三天,他去醫務樓換最後一次藥,老李見他面色好了很多,就知道他脫夢了。他將胡琴還給老李,老李擺擺手,講:

“這把東西也不是我的,到你手上,就是你和它自己的緣分了。你不急還我。孫悟空沒了金箍棒,就是個髒猴子。你現在也離不得這把琴,我那位解夢的朋友講了,這琴就是你的魂魄,離了,你就喪掉精元,噩夢還要來糾纏你的。不僅不能離,你還得學會拉它。”

陳大力講:“裏頭日子蠻難熬,我也想學本事,但我騰不出時間,也找不到人教,自己瞎拉,肯定要‘吃規’(違反監規後受罰)。”

老李講:“不用你來操心,你跟着練就行。”

老李聽進去了秦老師的話,他這三兩天都用來想清楚這樁事。如果陳大力的噩夢真能靠一把胡琴脫掉,這樁事興許就是命中註定,他便將一身樂術傳給這麼個人。但在高牆裏授琴,麻煩是很多的,況且他一個燒鍋爐的,不太好隨意流動,陳大力也不能天天來醫務樓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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近期有一所監獄出了場火災事故,全省監管場所都在重視消防,他便想了個餿主意:

打申請給獄政科,要檢查所有監區的鍋爐設備,到了陳大力的監區,就將鍋爐弄壞掉,高牆內更換設備是樁麻煩事,手續審批流程要走個把月,這點時間勞務科肯定要老李來送開水,他就能每天騰點時間照會陳大力。

事情就這麼忙開了,一切進展順利。

在牛仔車間小小的鍋爐房裏,老李教陳大力識譜、按指頭、觸弦、運弓,打音、換弦換把……他一樣一樣地教,陳大力一樁一樁地練。

爲了不驚動其他人,就要減弱胡琴的音量。老李就用溼毛巾蓋在琴筒上,陳大力一邊練,他就在一旁倒騰那些開水,將水慢慢地往開水瓶裏灌,流水的響聲正好蓋住練琴的聲音。有時看陳大力練得不對,他一慌,開水就燙到自己的手指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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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場琴練下來,幹部們拿老李的開水泡茶,水都涼了,茶葉像一團死掉的螞蟻,髒兮兮地黏在杯底。

教了一陣,老李瞧出陳大力有拉琴的天賦,他手掌寬闊,勁頭又足,控音能力出色。再練一陣,他就準備教陳大力拉《二泉映月》了。

陳大力學了琴,好像真就體內被注入了內力,每天勁頭十足,縫紉機踩得飛起,勞動量就上去了,竟然還得了個勞動標兵。

到了每週的休息天,同改們都出去了,有的操場玩球,有的在活動室打牌,陳大力卻在監舍練了一天的琴。收封就寢,他是頭一個睡熟,半夜被尿憋醒了一下,捨不得枕頭,照舊睡。又不知睡了多久,尿意實在太強了,他閉眼下牀,馬桶就靠在牆角,他幾步能跨到的位置,卻怎麼也過不去,深一腳淺一腳的,踏進了一塊潮烘烘的地方,周圍都是漆紅的大柱子,模樣像是村廟的柱子,但廟裏只有兩根大紅柱,這塊地方卻豎着數不清的柱子。

陳大力憋得難受,就找到一根柱腳,叉着腿撒尿,尿衝在紅柱子上,淌到他腳跟前都變成了血。他怕了,想逃,卻繞不出這些紅柱子。忽然,有人躲在一根柱子後頭望他,他就喊:你是誰。那人不答。他使勁揉眼睛,還是瞧不清那裏的面孔,倒看見那人揹着一把胡琴。他就喊:你是王小吉?那人不答。

他又喊:“王小吉!王小吉!”

那人衝出來,給了他一記巴掌,說:“你喊什麼喊?別人不要睡覺啊!”

這時他纔看清那人的面孔,是站夜崗的臭豆腐。原來剛纔是個夢啊。

臭豆腐鼻頭一動,問陳大力:“你他孃的是不是尿牀了?”

臭豆腐是個髒話連篇的花案犯,他渾身都臭,口臭、腳臭、狐臭,也有人喊他臭蟲,但更多的還是喊臭豆腐。

陳大力完全清醒了,身體的各處知覺也恢復了,先是問到一陣騷臭味,然後發覺屁股已被溼透的被子捂得發癢。

“陳大力尿牀啦!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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臭豆腐興奮地喊了起來,所有人都醒了。

臭豆腐平常愛“跑馬”,總被監舍裏的人笑,現在遇到了尿牀的陳大力,好像要將先前受的嘲和辱,都轉移到陳大力的身上。

陳大力有些起牀氣,跳下牀推了臭豆腐一把,他力氣太大了,臭豆腐被推得後退好幾步,一屁股栽在地上。他爬起身便朝陳大力吐口水,抓起身邊能抓住的任何東西,朝陳大力砸過來。是一副搏命的架勢。

臭豆腐犯的是花案。犯下這種案子,臭豆腐入獄的經歷自然好不了,他受老犯們的欺負多了,也學着欺負新人。陳大力就是新人,臭豆腐不能在新人跟前掉臉面。此刻,他必須搏鬥,打得過也得打,打不過也得打。

監舍是有規矩的,臭豆腐比陳大力改造的年頭長,老資格了,監舍裏的人都向着他,全在給他駕駛助威,齊聲喊着:“乾死這個逼!乾死這個逼!”

臭豆腐更來勁了,將一隻勞保鞋砸出去,砸中了陳大力的左臉,連帶着他的鼻孔也淌出了血。

陳大力不吭聲,自從得知了王小吉的死訊之後,他早都變了個人,變成了一個沒脾氣的人。他再是受人欺負,再是承擔勞動任務之外的活計,從不吭聲,只當是自己對自己的懲罰。

按照裏面的規矩,他是捅人進來的,早不該一直衝廁所。

陳大力一直在忍,一直在刻意懲罰自己。

只是這一刻,人羣中忽然有人喊了一聲:“砸死這個拉二胡的叫花子!”

這聲話令他想到王小吉,脾氣就上來了,受怒火支配着,他也料不準自己會做出什麼舉動,不知抓牢了一根什麼物件,一頓狂風暴雨的掄打和怒吼,將圍住自己的幾個人一通暴揍,重點擊打對象當然是臭豆腐,他被打倒後又失了聲。

陳大力發怒起來簡直無人能敵了。他打過癮了,打得幾個人都服了軟,這才發現手上竟抓着一把斷成兩截的胡琴。

監舍組長已在大聲呼喊:陳大力打死了人!報告幹部,出人命了!

第六場

老李一早上班,醫務樓已經滿當當的人頭。平常不會這樣,除了三兩個值夜的醫生,老李通常是第一個到崗的。等他燒好一爐開水,再將水灌進開水瓶後,各科室的醫生才陸續進來。

老李走到鍋爐房門口,瞅見一支血污斑斑的擔架,外科的朱醫生從他身旁跑過去了。他身後是幾個犯人擡着另外一支擔架跟着跑,擔架上躺着一個黑巴巴的人,腦袋上的紗布裹得像個木乃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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醫務樓外面停了一輛救護車,幾個特警下來,接手了擔架,將傷者帶去了所外的醫院。

等朱醫生回來,老李湊了上去。

“出什麼事了?你這麼早就忙了。”

朱醫生將老李一把拽進鍋爐房,講:“要命的,老李啊,你也闖禍了。”

老李講:“神經啊。我一早上纔來,能有什麼禍闖?是我昨天沒斷電麼。”

“是你那把胡琴闖禍了呀。那個犯人拿胡琴打架,琴都打斷了,剛纔送走那位,傷不輕的。我反正沒把握,就打申請,讓他出去治了。好像有塊頭蓋骨裂了,你曉得吧,嚴重的。你也要害死我了,那把胡琴,我幫你講過情。”朱醫生心慌慌地講完,便回到辦公室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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老李更慌,好端端的事搞到眼下這樣爛糟糟,人要救不回來,或是傻了殘了,上面查下來,恐怕自己燒鍋爐的活計不保。慌了一陣,他又惱怒起來,捏緊拳頭在牆壁上打了一拳,捶掉幾片牆皮,自己罵自己:“沒出息的東西,自己混到今天這樣了,還要軟了心腸收徒。收了這種爛徒弟!自討苦吃!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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老李坐牢時便立過志,餘生要當個心腸狠的人。十幾年熬出來後,他清晰地知道自己是怎樣一步一步“黑化”的,當年的牢獄環境極度黑暗,心不狠的人是混不出頭的。他出獄後能有這份燒鍋爐的活計,是付出過代價的。他指望從這退休,指望燒鍋爐的這個崗位養老。他這半百年歲沒怎麼見過乾淨的人心,都是污七八糟的……他早都應該適應環境,早應該做個狠心人了。

他最不該插手醫生們的事,好好燒開水,就不會遇見陳大力;他最不該逮住解夢的由頭去找秦老師……他甚至想到,早也不該去逛公園,何必認識秦老師呢。他孤單單過了幾十年,怎麼到現今了,還有這種追求?

他這半輩子沒幾樁順心的事,受挫多了,就像挨鞭子挨多的牛,看見鞭子,嗅到危機,膝蓋就軟了,想四處求教人,託關係找門路,想那根鞭子懸停下來,或者抽打的力度稍稍小一點兒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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眼下再琢磨,都爲時已晚,他甚至怨恨秦老師,要不是她那玄乎乎的餿主意,哪至於到今天這副地步。

老李在鍋爐房繞了幾圈,心焦得不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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想到秦老師,他便想自己這樁活計丟不得,秦老師以前的愛人是這個單位的,關係和門路照舊還在。他現在闖了禍,不能求教以前的管教,況且省局的那點關係是遠水解不了近火。秦老師也是有責任的,她應當幫幫自己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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老李心知肚明,自己早都活成了一個怕事人、一個可憐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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秦老師最近口淡,買了十幾顆青菜和一斤粗鹽,在陽臺上做醃菜。老李剛到樓下,秦老師便揮舞着一隻鹽巴巴的手掌,喊他:來得巧呢,快上來幫幫我。

老李倚在門口,人卻不進去,拉長着一張臉,秦老師便問:“你怎麼了?”

老李有意帶了一點點哭腔,講:“出事了,那孬孩子拿琴打壞了人。”然後又扇了自己一耳光,講自己不該,不該將琴帶進去,又央求道:“秦老師,你好歹幫幫忙吧,我工作丟不起的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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這是他來之前想好的話,演給秦老師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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秦老師在圍裙上揩掉手上的鹽巴,拉老李進屋,又倒了一杯茶來,講:“你不要慌。我先打聽一下那個受傷的。”講完,人就去一旁撥電話了。這一會兒空白的功夫,老李好像回到了當年審判自己的法庭上。

那是一塊在記憶中抹不去的空間,一面巨大的金屬國徽面對着他,所有的人都顯得比他高大、比他威猛。他緊縮成一團,用這輩子最卑微的音調做着自我陳訴。他說,我有罪,我是骯髒的罪人,我認罪悔罪,求法官輕判。

這最卑微的音調不單單是講給法官聽,更是講給懸在自己頭頂上的命運之神。他曉得,自己得罪了這尊神,稍稍不留意,命運又要來鞭笞他。

秦老師已經撂了電話,老李的內心慌亂如麻,好像當年的那柄法槌又要落下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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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不要緊的,那小孩問題不大,腦部照了片子,頭蓋骨沒傷到,就是輕微腦震盪,失了一點兒血。”

危機解除,老李長飲了一口茶。這片刻,他才曉得自省,是自己過度反應了,早早趕到秦老師面前出洋相。

“別笑話我呀,我曉得自己怕事的……我不要再教那個孬種了,頂好的一把琴也斷掉了。”

老李又自己續了一杯茶,秦老師不吭聲,繼續到陽臺上弄醃菜了。老李坐不住了,也去幫忙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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午後的陽臺暖意十足,兩人都不吭聲,鹽滷從醃菜上滴落下來,都能聽到響聲。在這股忍受不住的寂靜之中,老李隔着一把醃菜對秦老師說:

“我應當對你坦白的。你不曉得我今天怎麼這樣慌張……我是親手用胡琴打死過人的……也是在裏頭待過的人……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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秦老師不吭聲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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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我不是有意瞞你,我是不曉得怎樣開口,你介意不啦?”

秦老師不吭聲。

“你在想什麼?”

老李繞到秦老師跟前,抓緊她手頭的一把醃菜,她忽然講:“我沒在想你的事。我好像摸準了一股很強的直覺,你是應當把琴教下去的。”

老李別過頭去,惡狠狠地回一句:我教小孬種個屁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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陳大力的運氣頂好,臭豆腐腦袋上只縫了三針,要再添一針,他就該加刑。他在禁閉室待了一個月,又被送去嚴管隊特訓了兩週,掉了20斤肉,這場打人事件才得以平息。

這一個半月,春天已經來了,少管所鋪了新坪,一大片嫩綠色衝擊着高牆內所有鋼筋混凝土的灰淡。陳大力因禍得福,大概是生產組長見他幹仗勇猛,便高看他一眼,派他一樁“雅活兒”,近幾天縫紉機不用踩了,來給草坪澆水。

草坪上的天好大,白雲朵朵,結實浩蕩。只是日頭也開始緊了,陳大力擡着油汪汪的額頭望天,一天都望不夠。夜裏,他又做古怪的夢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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夢境中的天空是無邊無際的幽藍,水一樣波動着,他升到天空,如綢一樣飄甩。天空忽然變成了泳池,他倒着身體在划水,眼睛只能往下瞧,瞧見一個揹着二胡的人也在望天,他便喊:王小吉,你來扎猛子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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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個人的面孔漸漸清晰了,是王小吉的老爹王大吉,他背上的二胡變成了一個紙人,那是個會說話的紙人。

“天上的水扎猛子會摔死。”

聲音是王小吉的。陳大力的失眠症就這樣又開始了。

有天出工,他不願去給草坪澆水了,睜着兩隻冒血的眼睛上了機位,埋頭踩着縫紉機。他想着再扎一針,他就去醫院求老李,求他來教琴,拉了琴,他晚上就睡得好。

這一琢磨,整個人倒緊張了,非常精神,注意力格外集中,即使幹活的手速再快,也沒了半點出意外的可能。捱到中午,他咬咬牙,自己將手指頭擺到了縫紉針的下面。

扎針的起初幾秒是來不及疼的,知覺最先將一股灼熱感傳遞全身,然後聽覺會得到針在指骨裏別斷的響聲,隨後纔開始疼,整隻手都會麻掉,獨剩那一根血淋淋的手指在疼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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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陳大力又扎針啦!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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線長興奮地喊起來,線上的其他人也跟着喊:“陳大力又扎針啦!”

陳大力是流水線上的前道工序,他一停,整條線都要停產。要是沒“機動”頂替,整條線的少年犯們起碼能休工半天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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當天恰好本線的“機動”借給了其他線上,少年犯們就興奮極了。

管教過來一看,很是生氣,問陳大力:“你到底什麼情況,一而再,再而三地 ……你先去醫務樓吧,回頭我讓教導員來找你談話。”

老李早都忘了陳大力這麼個人,再照面時,他氣得嘴脣都在抖。但轉頭一想,何必呢,不相干的人了,氣他做什麼。他又想,這些氣應該還是氣自己的,陳大力用胡琴打人並不值他來氣,他又不是人家的爹和娘,只不過這樁事激出了他最討厭的那個自己,那個怕事、怯懦、多疑的自己。

兩人是在樓梯口碰上的,陳大力用哀求的眼神望着老李,講:“你幫幫忙吧,我又做了鬼夢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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老李瞧了一眼陳大力滴血的指頭,繞開一步,背朝着陳大力,講:“你不要通過這種方式來見我,我可不是你的救世主。那把琴都被你弄斷了,我倆之間這段師徒緣也應該斷了。我總不至於貼錢給你買把胡琴,再讓你用來打人。這回沒打死,下回呢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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陳大力講:“我曉得錯了……但我不曉得,我爲什麼一直在錯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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老李講:你錯不錯的跟我不相干,我要是有一點點恨意,我也不是可惜你這個人,我是可惜那把琴。

你這種孬小孩,槍斃了拉倒,活着只能當害人精。

朱醫生聽見樓道里的話聲,瞥出頭,講:“怎麼這個孬小孩兒又扎針了,搞笑的,手指頭都是鐵打的啊,不曉得躲一躲呀。”

講完,他又示意老李來處理。老李衝進辦公室,拎走幾隻熱水瓶,白了他一眼,頭也不回地進了鍋爐房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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傍晚的霞光收得很亮,老李照常下班。本來他應當去秦老師家的,秦老師的醃菜香了,要炒蠶豆,讓他去吃晚飯,再帶走一罐,早上可以搭稀飯。老李心一狠,直往住處走,他想爲什麼自己不能骨頭硬一點,幹嘛要圍着一個女人轉,她秦老師就不能來自己的住處炒醃菜,每回都喊他上門,他又不是一隻狗,召之即來揮之即去的。

老李決心當個狠人。他不怕什麼的,他也不奢求什麼的,他只要自己安頓好自己。

老李住在單位的備勤樓,那是一棟老得不能再老的樓,東側的牆脫落了一大片水泥,紅磚頭裸露在外面,西側是一大片雜草,整棟樓的角落被青苔染出暗綠痕跡。老李回到屋裏,屋裏面積不到二十平,一張70年代的布藝沙發靠着門口,對面擺着一臺熊貓彩電。老李回家頭一樁事便是開電視,然後躺沙發。他每天都要開着電視睡覺,哪天停電了,哪天他就該失眠。

正看了一會兒電視,有敲門聲,老李開門,是秦老師,手上提着一隻保溫盒。

“你這人小家子氣的,說好了一起吃飯,你倒是躺家裏看電視。”

老李臉一紅,憋出句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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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我甲溝炎犯了,你那多少有幾步路,我就先回來躺着了。”

秦老師進屋,往沙發上一坐,從身後揪出一隻臭襪子,老李趕緊搶過來。

“你吃晚飯吧,我給你帶來了。吃好了,我把保溫盒帶回去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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老李將保溫盒打開,見到蝦仁腰片、韭菜鱔絲、醃菜蠶豆,還有一格枸杞豬心湯,立刻去窗臺上摸來半瓶燒酒,坐着吃了起來。

秦老師看着電視,老李跟她有一搭沒一搭聊着,他喝興奮了,就亂講話,講:“你曉得吧,那個孬孩子又來找我的,你曉得他是怎麼找來的。”

秦老師不搭腔,她知道老李現在是酒後話多的階段,對面哪怕沒了人,他也會自動說上一番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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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他故意拿縫紉針扎指頭的,就爲了來醫院。我想,你個孬孩子早幹嘛去了,我好歹是教過大學生的人,我來教你個勞改鬼,你那是祖墳上冒青煙了,你還不曉得珍惜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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秦老師掛了臉色,叫他停一停,不要再喝了。

老李自顧自又抿了一口酒,講:“你曉得吧,我們單位有個外科醫生,姓朱,人也是豬頭豬腦的,這個人長了個古怪的屁眼兒,拉石塊呀,自己一點兒不識相,還要去坐院長的馬桶……狗日的竟然喊我幫他通馬桶……我在國外留過學的人啊,我要天天喝咖啡的呀。”

秦老師站了起來,腳尖對着門口,講:“你不要再吃酒了,再吃,我就走。”

老李竟把桌子一拍,嚇得秦老師一抖。

“我怕你走麼?我一身才氣的個人,我愁你們女人這點兒事麼?以前想跟我的女人,從這排隊能排進你家門口,還有外國女人呢,你曉得麼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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秦老師不作聲了,只將被老李拍亂了桌面收拾了一番,拎起保溫盒走到門口,背對着老李講道:“你這個人的心太滿了,裏頭一點兒縫隙都沒了,裝不下別人。你好自爲之吧。”

老李閉緊了眼,不曉得睡了多久,睜開眼看見屋裏空落落的,一腳將酒瓶踢到了門口。

陳大力在醫院碰了一鼻子灰,回到車間後又被教導員罰蹲、罰吃一週白飯,教導員放出了話:

“陳大力,你現在就是生產線上的刺頭,你不要上機位了,地球離了你還能不轉麼。不管你的手指頭是意外受傷還是自己有意爲之,你都不要踩縫紉機了,以後每天出工就給我蹲着。”

陳大力罰蹲的位置在車間庫房,那裏頭塞得滿當當的,他的身邊是一臺壞掉的鈕釦機,機修工不時進來搗鼓幾下。

他正在想老李那幾句罵人的話,想得很不是滋味,身旁的鈕釦機忽然“砰”一記響。

那是一臺3600W的電動鈕釦機,帶一個腳踏板,機修工也在磨洋工,踩着踏板玩兒,他踩一腳鈕釦機,便“砰登”一聲,壓頭便將一顆金屬鈕釦釘在一條牛仔廢料上。機器早都修好了,機修工卻不裝外殼,留着最後一道工序,再捱一天的工。這人是個改造老油子。

“陳大力,你曉得這臺機器怎麼壞掉的麼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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機修工忽然蹲到陳大力身旁,捅了下他的咯吱窩。

“鬼曉得。”

陳大力並沒有聊天的興致。

“就在你扎針的那會兒,七監區一個鈕釦工被這機器打了手,你曉得他那隻手什麼樣麼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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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鬼曉得。”

“見過槍傷麼?”

陳大力蹲開了一些,不搭腔了。機修工是個小毒販,家裏人都是毒販子,一家七口人,斃了五個,只留他和一個堂哥在裏頭落了終身戶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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見陳大力煩了,他識趣地把剩下的話吞住、走人。

收工回去,陳大力睡覺時腦子裏全是“砰噔砰噔”的機器聲,加上他又怕夢見王小吉,索性睜着眼睛,不知道想了些什麼,硬生生熬了一宿。

第二天出工,陳大力照舊被罰蹲,捱到九點多,小崗來叫他,說家裏來人探監了。

陳大力改造大半年了,老孃除了在看守所捎來幾件冬裝和王小吉的死訊,再也沒來見過他。他是恨老孃的,現在聽到有人來探監了,恨意一下消退了,整個人興奮了起來。

他想,老孃應該給他帶了糖醋排骨和青椒鱔片,這是他最愛吃的菜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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等到了會見室,陳大力一下子沒瞅準老孃,倒見到一個大肚子婦女正衝他招手,挨近了看,才認清了,是老孃。

老孃空着兩隻手,身後不遠處站着一個禿頂的男子,背朝着陳大力。陳大力認清了,是鵝瘸子。

“你來看我,帶他來幹什麼?我老爹呢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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陳大力質問老孃,眼睛盯着老孃的大肚皮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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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你不要氣我了。我本來都當沒你這個兒子了,要不是跟了他,能有個貼心人訴訴苦,我都不曉得自己怎麼熬出來。”

“我老爹呢?他還沒回來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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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我告訴你吧,我跟他領證結婚了,你要是懂得學乖學好,出來了,我們還是認你的,他貼錢給你娶老婆。你要是繼續犯渾,出來了,就當沒我這個娘。”

陳大力還在“爹呢爹呢”地問。

會見時間有半個鍾,老孃卻只是站住,講完這番話便走了。倒是鵝瘸子臨走時轉過身來,對着陳大力友好地笑了一下。

回去的路上,陳大力氣得發抖,腳底下踩得好像不是路,是刀尖、是焰火、是毒刺。進了車間,教導員喊他:陳大力,自覺一點兒,去庫房蹲着。

陳大力氣鼓鼓地衝進了庫房,機修工正給鈕釦機上外殼。

“你昨天不是問被它紮了的傷口什麼樣麼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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話聲剛落,他便將右手伸到鈕釦機下面,猛踩了一下踏板,“砰”一聲響,腥熱的血濺了機修工滿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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陳大力咬緊牙幫子,忍了三五秒,然後便被無休無止的痛感衝開嘴巴,嚎啕大叫了起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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機修工也慌了,一邊大喊“陳大力扎手啦”,一邊幫着取出那隻手掌。那隻手掌被鈕釦機衝壓之後,變成了一團爛血爛肉,糊在了一塊鐵板上。

第七場

陳大力被送來醫院時,老李正在醫務樓的院裏掃柳絮。

少管所種了幾十棵柳樹,飛絮成團地飄到院裏,院長看着礙眼,便喊老李掃乾淨。柳絮是經不起掃的,老李輕手輕腳地忙活着,卻比兩隻手拎8瓶開水還要吃苦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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打直背歇息的片刻,他見一羣人衝了過來,中間一個人被人羣架住,舉着一隻血糊糊的右手。等人羣跑到院裏,他才認清是陳大力,便丟了掃把,趕緊跟在他們的身後。

外科的朱醫生正在打盹,被衆人的腳步聲驚着了,還以爲外頭響了雷,春雨要來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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等回來神,朱醫生將人都趕到走廊上,關緊了門,給陳大力檢查傷口,纔不到半刻鐘,便又急匆匆地出來打電話,是打給獄政科的。老李湊過去聽了一下,才知道陳大力傷勢不妙,鈕釦機將他兩根掌骨擊碎,又碾碎了三條肌腱,手掌心像被子彈貫穿了,爛出了一個洞。

不一會兒,陳大力便被送去外面的醫院做手術了。

醫務樓又恢復了平靜,朱醫生伸了一個長長的懶腰。春日暖陽將大廳的水磨石地面照得清亮,陳大力的血跡像一條長長的皮筋,箍住了老李的倒影。

有翻報紙的聲響,是院長從二樓辦公室下來,左手抓住一份報,右手端着一杯茶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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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大廳怎麼這麼多血的?最近勞務事故怎麼這樣多。老李啊,傻站着做什麼,弄弄乾淨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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整個下午,老李便一直在刷地。陳大力的血令人不安。他想,是不是自己前幾天的話太重了,他又想,陳大力是有拉琴的天賦的,好好一隻掌弓的大手,怕是廢了。想着想着,地倒是刷乾淨了,只是忽然覺得眼前一暗,外頭已經霞光褪盡,起來一股春夜的綿風,把黑暗一點點往大廳裏吹。

原來這五十平的地,他不知刷了多久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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值夜班的醫生都已經到崗,那人講:“老李啊,加班啊,食堂關了哇,你吃晚飯了沒?”他這才急匆匆地下班。

出來獄門,老李一下不知該往哪頭走,回住處呢,還是去哄哄秦老師。他想回去了也沒晚飯吃,倒不如先去秦老師家的樓下,那兒有家麪館。總要先吃飯的。

勞累了一天,老李吃下兩碗麪,出來麪館,擡頭看看秦老師的窗戶,燈還亮着,便想,既然就差這幾步路,總要上去問候一下的。

開門後,秦老師問他:“吃過了麼?”

他想進去多坐一會兒,就講:“還沒吃呢。”

秦老師便去幫他下了一碗餛飩,端到飯桌上時,問他:“還要不要喝酒,我可以幫你下樓買的。”

老李急忙擺手,講:“那天出洋相了,你別生我氣,我曉得自己酒態很醜的,我過來就是跟你賠禮道歉的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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秦老師只是推了推碗筷,催他快吃,見他吃得很慢,便問:“怎麼吃不動的樣子。”

老李長吁一口氣,順嘴就講白天的事。

“你曉得麼,那個孬小孩一隻手掌廢了,被機器壓的,現在還在外頭做手術呢。”

秦老師倒吸一嘴冷氣。

“怎麼這樣子了?”

老李放下筷子,講:“我這個人嘴重的,講了傷他心的話,他出這種事,我恐怕也要佔一點成分的。”

秦老師問:“你吃不下了麼?”

老李講:“我哪裏還有心情吃呢?我其實是刀子嘴豆腐心,心是軟的,是惦記人的。你那天講我心裏太滿,裝不下別人了。這句話實在冤枉了我。”

秦老師講:“好了,好了。我也是當你發發酒瘋的,沒有真生氣。”

講完,秦老師便去了趟書房,出來時,手頭竟端着那把黑檀胡琴。

“這把琴我託人找出來,又修好了,你帶給他吧。”

老李猶豫了一下,想到剛纔的話是騎虎難下了,又想自己今天見了陳大力的血,心腸其實早都一截截地軟了。到底做不來個狠人。他便接過了琴,校了校音,起了個《賽馬》的調調,將半世積攢的狠勁散盡在曲聲裏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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這暢快的曲子,秦老師竟也聽成了一個淚人。

老李收了弓,自顧自地講:“也好也好,不管那孬小孩能學成幾分,將來好歹算有了件訴苦的工具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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手術後,陳大力便被送回了醫務樓,他要住院一陣子,老李去看他,剛照面就亮出那把胡琴。

“修好了?”

陳大力用左手接住,右手裹了不知多少層的紗布,只露着一根食指,指頭上還有乾巴了的血漬。他就用這根手指摸了摸琴桿。

“修得真好,這兒是斷掉過的,現在摸不出來。”

老李又從身後拿出一隻保鮮袋,裏頭是牛肉、雞腿、滷蛋,還有幾塊巧克力,這些是秦老師準備的。他往陳大力枕邊一塞,講:“琴是能修好的,你的手呢?”

陳大力不吭聲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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老李換了語氣,拍了拍陳大力的肩膀,講:“外科的朱醫生,也是這方面的專家,他跟我講過了,你這隻手不礙什麼事的,拿筷子、拿筆都靈活的,這兩樣能辦到,我想你拉琴也能拉得好。”

陳大力端穩了琴,用右手的臂彎掌住了弓,拉了幾個音。

老李一聽,有些高興,講:“教你的,還一點兒沒忘,蠻好蠻好。”

陳大力講:“你教我拉曲子吧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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老李猶豫一下,講:“這把是二泉琴,我就教你《二泉映月》,是瞎子阿炳的曲子,這人也是吃盡了‘年少苦’的,後來在樂術方面得悟了,成了胡琴大師。”

老李講完,去窗前瞥了一眼,見院長還沒回來,就拿過琴來教。

琴聲一響,病牀裏窩着其他幾個少年犯都探出了腦袋,隔離病區的幾個肺病少年也扒到了鐵窗口。二胡是悲哀的樂器,老李輕輕一拉,好似拉來了一抹宿命的濃雲,鐵窗裏的所有悲哀都聚在一起,輕輕地飄甩。

拉完這一曲,老李講:“弓運到哪裏,心就動到哪裏,心若在,力就在,音色就在。音得之於心,應之以手,達到人琴合一的境界……”正講着,他忽然察覺身邊的氛圍不對勁了,四周瞅瞅,少年們都在低低地哭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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有人講:“我想我老爹了,他在深圳當泥瓦匠。”

有人跟着講:“我想我老爹老孃的,他們在廣州的工地上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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陳大力側過身去,淚都已經糊了眼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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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年後的春季,少管所成立了胡琴隊。這樁事得益於外科的朱醫生,有天他提早查房,聽見樓內傳出二胡的音色,本來是要發脾氣的,爬樓的這兩分鐘路,哀慟的音色已經把他的脾氣磨沒了,到了病房一查問,原來是陳大力在拉《二泉映月》。

朱醫生家裏有門路,這年提了正科,正要調任教改科當一把手,想在政績上出花樣,上任後便成立了胡琴隊。

又一年後,胡琴隊上中央電視臺演出了一回,陳大力是主角。這場演出後,陳大力已經成年了,轉去了監獄服刑,音樂學院的考級委員到監獄給他評級,陳大力拿到了二胡十級的考評證書。

03年二季度,陳大力因改造成績突出,獲得減刑兩年的獎勵,就在拿到減刑裁定的前兩天,老孃給他捎來消息,講失蹤多年的老爹有下落了。

陳扛鼎並沒有去雲南挖玉,而是在上海的工地上幹鋼筋工。當年那兒要蓋商廈,陳扛鼎夜間出工,或許因爲身體睏乏,整個人從跳板上栽了下去,掉在砂漿機裏,人當場便死了。包工頭怕擔責任,夜裏的幾個工人又是自己人,大夥兒就將陳扛鼎澆築在了一處地基裏。這個包工頭後來發家了,兩年前又得了癌,死前總夢見那處地基,家裏人就報了案。但商廈已經建成很多年,那處地基又是承重的關鍵區域,警察也沒法相信一個垂死之人的檢舉。案件沒立案,陳扛鼎的屍骨便一直沒挖出來。包工頭死後,他的子女找到陳大力老孃,補償了10萬塊錢。

老孃跟陳大力講老爹這些事的時候,正抱着陳大力3歲的弟弟。那是個討厭的小孩,跟陳大力小時候一樣不安分。老孃臉色暈紅,講到興處,拍了一把大腿,對天上的陳扛鼎講:“死鬼呀死鬼,你還算好呀,還算有良心的,死的時候總算出息了一把。”

陳大力曉得老孃嫌棄老爹掙不到錢。老爹死後帶來這10萬塊賠償,對老孃來講,是個驚喜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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老孃講:“這些錢,你別以爲我要動,我是給你留着,等你馬上出來了,要娶媳婦要學手藝的。你別以爲會拉幾個喪曲,就能吃飽飯討到老婆了。

陳大力只是問:“那棟商廈在哪裏。”

老孃木愣了一下,懷裏的小孩正吸溜鼻涕,她慌忙去掏褲兜裏的紙,順嘴講:“我回去找他們問問。”

老孃走前,拍了拍會見室的玻璃,講:等你出來了,就給他治喪。

陳大力刑滿前一天的夜裏颳風,風裹了沙塵,吹了一宿,監舍的窗戶蒙上了細細的一層灰。

那個夜裏,陳大力是怎麼也睡不着的。捱到天快亮時,他盯着那幾面窗戶,反倒睏意襲來,眼睛一閉上,立刻跌落進夢境。

那是一棟擡着頭也望不見頂的巨廈,樓體鑲滿藍色的玻璃,陳大力長出一對鵝的翅膀,半懸於空中,用手指在玻璃上寫老爹的名字。巨廈的玻璃蒙着塵,老爹的名字很清晰,日光照着,名字的輪廓泛着光,像黑夜的演唱會上那些搖晃着的明星的名字。巨廈裏面出現一個人影,抱緊一把胡琴。陳大力擦乾淨一面玻璃,細細地瞅,那人就是王小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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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講:這裏就是你老爹的墓,你寫的字都是你老爹碑上的字,我在這個墓裏爲你老爹拉個曲。講完,便拉了一段胡琴。琴聲刺耳,陳大力驚醒,原來是小崗喊他起牀,順手拿着他的那把胡琴,正在亂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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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陳大力,你要不要出去了?太陽曬屁股了。”

陳大力回到村莊時,那間老屋已被瘋長的青草埋沒,屋頂破了一個大洞,老孃正在清掃堂屋的瓦礫和碎磚。好多人都在屋後的一片空地上,他們是來“扶喪”的,有人正用鐮刀除草,有人開始佈置靈堂。

好些人一下認不出陳大力,他長高了也長壯了,臉頰生出了細碎的鬍渣子。是老孃喚了一聲,衆人才都聚過來認認陳大力。淘完馬桶剛趕來的張阿姆先尖叫出來,她的手還是溼的,卻只顧捂着陳大力的手,講:“大力啊,你這下出來了,就不要愁了,你老爹幫你了呀。王小吉就比不上你的,我家老頭將他撈上岸那天,你已經進去了,你沒見到他最後那一眼……他老爹王大吉也不好的,都已經瞎了。”

陳大力不想聽這刺耳的話,就撇過這些人,繞去了那個污水塘邊。他看見鵝瘸子蹲在那殺鵝,這會兒功夫已經殺了十幾只,放過血後浸在了幾隻大澡盆裏。污水塘已經紅了一片。鵝瘸子瞅了陳大力一眼,講:“這些都是喪席上要吃的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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陳大力不吭聲,望着澡盆裏那些放過血的鵝,它們的神態未死,眼睛泛光,鵝嘴微翹,好像要從澡盆裏飛竄起來,橫擋在街面,繼續喧叫一個下午。

陳大力忽然一振,跑去老屋,端來一張木凳,坐到三岔路口。日光劈頭而下,他拉起了胡琴。不一會兒,很多人聚過來了。起初,大家都有聽曲的興致。陳大力卻一直不願消停,老孃過來拖了幾次,也不管用。大夥兒都沒了耐心,等他拉到傍晚,圍觀的人一個都不見了,空剩他一個人,枯坐在收斂的霞光內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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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色將黑未黑的時候,一個尖尖瘦瘦的身影過來了。

陳大力瞅了一下,是王小吉的老爹王大吉。他揹着一把胡琴,人已經瘦得脫形,體態佝僂,殘餘的一隻眼睛又瞎掉了,靠手上的一根竹竿引路,讓人再也想不出,這是個從前有力氣開礦的勞動力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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陳大力收了弓,雙手扶住他,幾顆滾燙的淚珠滴在他的手背上。

王大吉將背上的胡琴交了出來,那是他家祖傳的紅木胡琴,王小吉以前整天揹着。陳大力接過手,沉甸甸的古物,壓得他的手掌很是充實。

陳大力講:“我不能要這琴,我對不住王小吉。”

王大吉擺擺手,講:“你落到暗處,還能學這一手好琴,拉出這聲聲的悲苦,你已經曉得這村裏老百姓們的哀處,你已經長出了悲憫心……你便是成人了……我不怪你,王小吉也不應當怪你,你把琴好好地拉下去。”講完,王大吉便走了。

陳大力換了琴,坐定。夜已經黑了,他拉動了琴,聲色如同煙霧一般,悠揚、悲愴。哀樂浮於村莊之上,觸手可及又遠繞天邊。

作者:蟲安

故事高燒患者;本人寫作箴言:努力講好故事的人必定會成爲善良的人。

責編:鍾瑜婷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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